轿子稳稳停下。茯苓上前打起轿帘,扶她下来。
暮色中的公主府,显得格外寂静清冷。廊下已点了灯,晕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青崖步入暖阁,脱下厚重的宫装与外氅,只着一身素白常服,走到琴案前。案上,“枯木龙吟”静置着,琴身古朴,断纹如蛇腹。
她没有立刻抚琴,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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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当年教她弹琴时,说过什么来着?
“青崖,琴为心声。技法易学,心难求。不必追求旁人眼中的‘好’,弹出你心中所感,便是你的琴音。”
可她的“心中所感”,是什么呢?
是一片空茫,是一片对“完美”假象的厌弃,是对“真实”笨拙的渴望,也是……对那个连“真实”都学得如此吃力的谢云归,那种混合着失望、不耐与一丝极其微小期待的复杂心绪。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精神上的疲惫。
她想要的,或许并不是一个能完全理解她、与她“同频”的知音。那太奢侈,也近乎妄想。
她想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能坦然地、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展露其“不完美”本质的人。不必刻意迎合,不必苦心揣摩,甚至不必试图“懂”她。只是存在,以其本来的、粗糙的、或许充满缺陷的样子存在。
就像这块未经雕琢的琴木,就像琴身上这些天然的断纹。
可即便是这样“低”的要求,似乎也成了奢望。
谢云归在努力,她知道。但他努力的方向,似乎总与她期望的背道而驰。他越是努力想“做好”,想“符合”,就越让她感到那种熟悉的、对“完美表演”的厌烦。
难道“真实”地做自己,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吗?难道卸下所有伪装和揣摩,仅仅是以原本的面目相对,竟比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更难?
还是说,她所认为的“人的基准”——能够真实地呈现自我,哪怕那自我并不美好——其实是一种过高的、不切实际的理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
或许,她自己才是那个“对牛弹琴”的人。对着一个被世事打磨得早已习惯了隐藏真实、习惯了用揣摩和附会作为生存工具的人,弹奏着一曲要求“绝对真实”的高山流水。
不是他不可理喻。
是她所求,本就非人之常情。
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孤零零的琴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荡开,带着冰冷的余韵,很快消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