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听着,目光却渐渐涣散。那些关于织物、关于工艺、关于宫廷用度的信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看到他低垂的眼睫,看到他一丝不苟的侧影。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烦躁冲垮了所有维持的平静。
“够了。”
两个字,很轻,却像冰锥骤然敲碎满室虚假的和谐。
谢云归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眸看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了。
沈青崖没有看他。她推开那堆流光溢彩的锦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又要下雪了。
“谢云归,”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没头没尾的问题。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殿下是指……锦缎?还是……?”
“所有。”沈青崖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两潭深不见底、却已结满冰凌的寒水,直直望向他,“每日请安,禀事,送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演这场主慈臣忠、一切‘正确’的戏。”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累不累?”
“本宫累了。”
谢云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他看着沈青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厌倦与冰封的虚无,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暖阁内死寂。连炭火都仿佛停止了呼吸。
“本宫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沈青崖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不是对他,更像是对这荒谬的局面,“也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在坚持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
“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向他身后虚空,“所以我们只能这样,日复一日,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直到……或许哪一天,其中一个人先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这场‘戏’终于被外力强行打断。”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割开那层名为“日常”的、自欺欺人的纱布,露出底下早已溃烂流脓、却无人敢正视的伤口。
谢云归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辩解,想剖白,想像那夜雨中一样崩溃呐喊。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那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碎裂,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凝聚,最终化作一片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请罪,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承受。承受她的厌倦,她的虚无,她的质问,也承受他自己也无法理清的、那团名为“谢云归”的混沌。
“是云归……无能。”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殿下……心生厌倦。一切……皆是云归之过。”
又是这样。
认罪。承担。将一切归咎于自身。
用最卑微的姿态,筑起最坚不可摧的防御高墙。
沈青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仿佛承载了所有重量却又轻飘得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心口那股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化作更汹涌的、冰冷的无力感。
看,又来了。
这出戏,连“摊牌”的环节,都被他演成了另一场“请罪”的独角戏。
她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他也拒绝真正踏入她的战场。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打不破、撕不烂、混沌不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