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案前,案上已备好了纸墨笔砚,皆是素净之色。她没有动笔,只是静静坐着。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挑战不在于清苦的饮食,不在于严苛的规矩,而在于这无边无际的、必须独自面对的寂静,和寂静中必然浮现的、关于自我的诘问。
在这里,没有朝政需要她殚精竭虑,没有奏报需要她批示裁决,没有谢云归带着他的复杂情感与无声压力在侧。她褪去了所有外在的社会角色与互动,只剩下“沈青崖”这个本体,赤裸裸地面对这片空旷,和内心深处那片同样空旷的荒原。
她能忍受吗?这剥离了一切“事”与“角色”之后,纯粹的“存在”?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素白的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两个字:
空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将纸轻轻团起,投入一旁取暖的炭盆。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无声无息。
第一天,就在这种绝对的静默与偶尔无意识的书写、焚毁中度过。
夜晚,斋宫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沉。没有多余的灯火,只有神龛前一点长明灯,和她床头一盏孤灯。风声在殿外呼啸,穿过古柏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殿内死寂。
沈青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素棉薄被。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即使炭盆燃着,也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小主,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帐幔。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漫游。想起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想起母亲去世后灵堂里冰冷的香烛气,想起初掌权柄时面对的重重阻碍与那些被她果断剪除的荆棘,想起北境奏报上冰冷的伤亡数字,想起清江浦浑浊的江水与堤岸上民夫黝黑淌汗的脸,想起谢云归在雪夜宫宴上那双清澈又暗藏机锋的眼睛,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绷紧的背脊,想起他跪在暴雨中那破碎的眼神,想起暖阁暮色里,他沉默奉上的那盏温度恰好的茶……
无数画面与感受交织、碰撞、消散。
最终,都归于一片空茫的底色。
就像她写下的那两个字——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