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开后,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那份关于栖霞山庄藏书的差事,像一枚棋子,稳稳落在了他们新关系的棋盘格上,清晰,明确,不带任何暧昧的雾气。

沈青崖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日光西斜,将窗格影拉得更长,暖阁内光线渐次柔和。她没唤人点灯,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案头那卷《雪溪独钓图》的锦袋,又掠过窗外那株静默覆雪的老梅。

“哪有那么复杂。”

她忽然轻轻吐出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应某个不存在的声音。

是啊,哪有那么复杂。

她不爱他吗?或者说,她不能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他吗?

她当然能。

她给了他立足之地。在他满身伤痕、被过往追杀、被信王觊觎时,她给了他一个“谢云归”可以堂堂正正行走于阳光下的身份与位置。不是怜悯,而是认可了他的才华与韧性,给了他施展的舞台。这舞台或许有边界,但边界之内,她从未吝啬过信任与权柄。

她给了他在她身边存在的许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也不是需要时刻揣测圣意的奴仆。她默许他进入她的日常,她的暖阁,她的视线。她吃他带来的食物,看他寻来的画,允许他在暮色里沉默地陪伴。这种“允许”,对她这样习惯将一切隔绝在外的人而言,已是罕见的“给予”。

她给了他不必伪装脆弱的空间。清江浦暴雨夜里,他跪在泥泞中崩溃自毁,她没有斥责,没有嘲笑,甚至没有追问,只是走下台阶,握住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回人间。那一刻,她接受了他最不堪的模样,没有要求他立刻重新戴好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

她甚至,给了他“自由”。

不是纵容他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关于“选择”的自由。

她从未用情感或恩义绑架他,要求他必须如何回报。她将选择权,明明白白放在了他自己手里。

他可以选择留下,做她手中那把锋利趁手的刀,在她划定的规则内,获得安稳、认可与施展抱负的空间。她会给。

他也可以选择离开。她从未说过“你走了我便如何”,从未用任何方式暗示他的离去会让她痛苦或受损。她甚至为他铺好了离开后的路——凭他的才具与已积累的功绩,无论在朝在野,都能有不错的去处。如果他觉得在她身边是束缚,是痛苦,是求而不得的煎熬,他随时可以转身。她不会阻拦。

这便是她所能理解的、最坦荡的“给”。

爱是什么?是蜜语甜言?是生死相许的誓言?是时时刻刻的缠绵与占有?

或许对世人是那样。

但对她沈青崖而言,爱一个人,就是看到他,认可他,给他能给的,然后……放手让他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