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她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茯苓轻柔的禀报声:“殿下,谢修撰求见。说是……关于文渊阁修缮木料采买的一处细节,需即刻请殿下定夺。”
沈青崖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窗外的雪光将门纸上“谢修撰”的身影映成一个朦胧的、挺拔的轮廓。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雪溪独钓图》缓缓卷起,重新收回锦袋,放入抽屉。
“让他进来。”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及拍净的细雪,在书房暖融的空气里,很快化为湿痕,晕开在他雨过天青的锦袍肩头。他手中捧着一卷册子,神色是一贯的恭谨,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匆忙赶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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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行礼,“工部与内府核定木料时,发现原定的一批金丝楠木中,混有少量色泽纹理略次、但木质同样坚实的‘香楠’。若全部剔除,工期恐延误半月;若酌情选用,于整体规制无碍,且能节省部分开支。此事需殿下示下。”
又是“瑕疵”与“选用”的问题。
沈青崖看着他肩头那点正在慢慢洇开的雪痕,又看看他手中那卷关乎“体面”与“实效”的册子,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微妙。
“香楠……”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质地气味如何?”
“香气清雅持久,木质紧密,只是色泽不及金丝楠华贵耀眼,纹理也略逊一筹。”谢云归如实回答。
“也就是说,实用无碍,只是不够‘完美’?”沈青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顿了顿,谨慎答道:“……可以这么说。”
沈青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他依旧恭谨垂着的眉眼上:“若依你之见,当如何?”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自己的意见,抬眸看了她一眼,才沉声道:“云归以为,文渊阁乃彰显文治、典藏典籍之地,规制体面固然重要,然其根本,在于‘藏用’。香楠虽略逊华彩,但其清香可防蠹虫,于保护古籍有益。且工期紧迫,北境、漕运等处处需用钱粮,能省则省。故……云归倾向于酌情选用。只需在关键处,如正殿楹柱、御座等处,确保使用上佳金丝楠即可。”
他的建议依旧务实,依旧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但这一次,沈青崖却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同。他提到了“藏用”的根本,提到了香楠防虫的“实用”,甚至隐晦地关联了北境与漕运的急需。
这不再是单纯的妥协或权衡,而是基于事物本质功能与更大局面的考量。甚至,带着一点对“华彩”与“实用”的重新审视。
沈青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空气温暖静谧。他肩头那点雪痕已完全洇开,变成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湿迹,贴在他挺括的锦袍上,像一个意外的、不完美的印记。
就像那幅梨花黄雀图上,微泅的墨渍。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肩上的雪,怎么不拍净再进来?”
谢云归一怔,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随即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方才在廊下遇到禀事的同僚,交谈了几句,闻得殿下传召,便急着进来,一时忘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云归失仪。”
“无妨。”沈青崖淡淡道,目光却未从那片湿迹上移开,“雪化了,便是水痕。晾干便是。”
她像是在说雪痕,又像是在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