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汤喝了。”她命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咳疾怎么又重了?太医开的方子没按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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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吃了。只是这牢里……湿气重些,不碍事。”
“不碍事?”沈青崖眉梢微挑,“等咳成肺痨,就碍事了。”她示意茯苓盛汤,语气不容拒绝,“趁热喝。本宫有话问你。”
谢云归不再多言,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肺腑间的阴寒痒意,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微血色。
沈青崖在破桌旁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他喝汤。囚室里一时只有他轻微的吞咽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
直到他将一碗汤喝完,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北境信王余孽已清,火器图纸与匠人不日抵京。江州河工后续款项,工部已核准拨付。朝中……为你说话的人,渐渐多了。”
她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公务。
谢云归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皆是殿下运筹之功。云归……替北境将士、江州百姓,谢过殿下。”
“不必谢本宫。”沈青崖目光与他相接,幽深难测,“本宫问你,若此时起复,官复原职,你可有把握,在朝中立足,并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替本宫,盯住某些人的眼睛,管住某些人的嘴?”
谢云归瞳孔微缩。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起复,不仅是恢复官职,更是将她与他的“捆绑”公开化、正式化。他将从暗处的“刀”,变为明面上与她利益攸关的“臣”。他将直面更多来自朝野各方的审视、猜忌、拉拢与攻讦。而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做好分内之事,更要成为她在前朝的一道屏障,一双眼睛,甚至……一把主动出击的利剑。
这是一个更危险,也更需要能力的位置。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牢房外风雪声似乎更急了。他抬起头,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淀后的清明与决绝。
“云归,万死不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要殿下信我。”
沈青崖看了他许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她站起身,“好生将养。不出三日,必有旨意。”
她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走去。茯苓连忙收拾食盒跟上。
“殿下。”谢云归在她身后唤道。
沈青崖脚步微顿。
“……雪夜路滑,请殿下……千万保重。”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深切的牵挂。
沈青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然后,她步出囚室,重新走入那条昏暗污浊的通道,将那片微弱灯光和灯光下那道执着注视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三日后,旨意下达。
皇帝在早朝上,轻描淡写地提及:“前翰林院修撰谢云归,虽行事莽撞,擅闯围场,然其救驾有功,河工亦颇尽心。革职之罚,足儆效尤。今北境初靖,河工需才,着其复翰林院修撰本职,暂领督查院协理御史,协理北境军需稽核、江州河工后续监察事宜。望其戴罪立功,谨慎任事。”
旨意下得巧妙。复了翰林院的清贵之职,又加了督查院的实务差遣,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协理北境与江州,更是将他“救驾”与“河工”的功劳落到实处,让人挑不出错。至于“暂领”、“协理”,既是限制,也是观察,进退自如。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有羡慕谢云归因祸得福、简在帝心的;有暗叹长公主手腕了得、圣眷不衰的;自然,也有暗自警惕、琢磨着如何应对这把被重新擦亮、且明显握在沈青崖手中的“利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