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的技法已臻化境,那激烈的乐章并非一味的喧嚣,而是在暴烈的撕扯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艺术的克制与美感。但正是这种“克制的暴烈”,更具有摧毁心防的力量。它不像寻常悲音引人落泪,而是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听者自以为坚固的情感外壳,直抵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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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腔里那颗常年沉寂如古井的心,此刻仿佛被那琴音无形的力道狠狠攥住,挤压,揉搓。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无边酸涩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从那片荒原深处翻涌上来,试图冲破她赖以生存的、名为“平静”与“空”的堤坝。
她猛地闭上眼,试图用黑暗隔绝那无孔不入的琴声。
可琴音却愈发清晰,愈发刁钻。激烈的高潮过后,旋律并未平息,反而转入一种更折磨人的、绵长而细碎的哀吟。像受伤野兽舔舐伤口时的低呜,像烛火将尽时最后那一下不甘的跳跃,像……像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嘶喊之后,喉咙嘶哑,只能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喘息。
这绵长的哀吟,比之前的暴烈更摧肝裂胆。
它不给你痛快,只让你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品尝那绝望的滋味。
沈青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那无边的音浪吞噬、撕碎。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冷静、疏离,在这纯粹以情感力量锻造的琴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琴师的指尖拂过某根特定的弦,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的泛音,如同冰棱碎裂,又如同最深沉的叹息,悠悠荡开。
这个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沈青崖心底某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锈死已久的锁。
“铮——!”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裂帛之音,仿佛来自她身体内部,又仿佛来自那张古琴。
沈青崖霍然睁眼!
左眼眼眶,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急速滑落。
不是泪如雨下。只有左眼,一行清泪,滚烫地,决绝地,划过冰冷的面颊,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感到左眼视线瞬间模糊,脸颊上一线湿凉。
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水榭中袅袅回荡,与那无边的寂静对抗着。
琴师缓缓收手,置于膝上,低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演奏耗尽了所有力气。水榭内,只剩下秋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落叶声。
顾晏清怔怔地看着纱屏这一侧,看着沈青崖脸上那一道清晰的泪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青崖依旧坐着,背脊笔直,面无表情。唯有左颊上那道湿痕,在透过竹帘的斑驳天光下,折射着刺目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