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契约五年(上)

她自己的起居则在另一端的“清晏斋”,那是顾晏清特意为她腾出、并按照她喜好重新布置过的独立院落,有独立的小厨房、书房和护卫,完全由她的人掌控。她在这里接见需要秘密会面的属下,处理暗中的政务,也在这里看书、抚琴、偶尔对着庭院里的花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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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一、十五,她会与顾晏清一同用一顿晚膳。席间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声响和顾晏清偶尔压抑的咳嗽。饭后,她会略坐片刻,问几句病情,顾晏清也总是客气而简短地回答。然后,她便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清晏斋。这便是他们夫妻之间,全部的“相处”。

靖安侯府上下,对此早已习惯,甚至乐见其成。老侯爷顾慎之常年闭关礼佛,不问世事;府中管事仆役皆知驸马病重,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性情清冷,能维持表面礼数已属不易,谁也不敢多嘴置喙,更无人敢探听公主院内事宜。整个侯府如同一潭沉寂多年的古水,投下沈青崖这颗石子,也仅仅漾开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重归平静。

至于外界……起初自然有流言。有叹长公主命运多舛,嫁与病弱之人的;有揣测陛下此举深意的;更有那等心思龌龊的,暗中编派些公主不耐寂寞的污言秽语。但这些流言,在沈青崖一如既往的深居简出、顾晏清病体缠绵不见起色、以及靖安侯府门庭日益冷落的现实面前,也渐渐失了市场,变得无关紧要。

沈青崖用她近乎苛刻的“守礼”与“冷淡”,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与顾晏清之间,客气疏离得如同最守规矩的宾客,无丝毫逾矩,也无任何可供人指摘的亲密或嫌隙。时间久了,连最初那些怜悯或猜测的目光,也变成了漠然。

在这段婚姻里,她保住的不仅是身子,更是一种极端清醒的、对自我生活的掌控权。顾晏清的存在,像一道合乎礼法的屏风,挡开了外界更多不必要的窥探与纷扰,让她得以在“长公主”与“暗夜权臣”的双重身份间,寻得一个相对安稳的支点。

当然,并非全无波澜。

顾晏清的病情时有反复。最凶险的一次,是在成婚第三年的深秋,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御医接连摇头。靖安侯府上下愁云惨淡,连久不出佛堂的老侯爷都惊动了,颤巍巍来看了一次。

沈青崖那几日也宿在了主院附近的厢房。并非日夜守候,但她每日必亲自过问病情,翻阅药方。她动用的不仅仅是宫中御医和珍稀药材。

她想起了紫玉。

那个在清江浦雨夜后,为谢云归处理伤口的神秘女子。这些年,她与紫玉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其隐秘、仅限于传递药物与简单讯息的单线联系。紫玉行踪飘忽,医术却诡谲精妙,尤擅疑难杂症与续命之法。

沈青崖通过特殊渠道,送出了一封密信和顾晏清的详细脉案。半月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瓷药瓶,连同几张写满古怪符号与剂量的绢纸,被悄然送至清晏斋。

药是紫玉特制的,药性霸道却精准。沈青崖让心腹太医反复验看,确认无害后,才让人按绢纸上的方法,谨慎用药。

那药起初让顾晏清呕出更多黑血,骇得老御医几乎要跪地请罪。但三日之后,高热竟奇迹般退了,咳血渐止,灰败的脸上竟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又调理了月余,顾晏清虽仍虚弱,却已能下床缓行,咳疾也大为减轻,竟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好转。

靖安侯府上下将此归功于御医医术高明与长公主带来的“福泽”。只有顾晏清自己,在某个沈青崖依例来问安的黄昏,屏退左右,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殿下……费心了。那药……非寻常之物。”

沈青崖正在翻看当日太医留下的脉案,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眼,看向榻上那个依旧清瘦、眼神却比以往清明许多的男子,语气平淡:“驸马既知非寻常物,便当好生将养,莫负了……这番周折。”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顾晏清懂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许久,才低声道:“殿下厚恩……晏清,愧不敢受。此身……本如累赘,得殿下如此……实乃万幸。”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气弱,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日后……殿下若有驱策,顾家上下,但凭吩咐。”

这是比最初契约更进一步的表态。不止是屏障,不止是清净,更是一种基于此番“救命之恩”(尽管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恩”源于契约需要)的、可供调用的潜在支持。

沈青崖合上脉案,神色未变:“驸马言重了。你我既有约定在先,本宫自会履约。你安康,便是守约。”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药……后续调理的方子,本宫会继续让人送来。你好生配合太医便是。”

这便是将此事揭过,一切仍归于“履约”的框架之下。

顾晏清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