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道,不正是世人称之为‘爱’的东西么?”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崖僵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宫装的繁复绣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看穿、甚至是被“解剖”的狼狈。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或者干脆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细节,被他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地一一列举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书房里。

“荒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干涩,更冷硬,“谢云归,你是在用你的臆测,揣度天家心思?本宫记住臣子的才干习性,有何奇怪?留意合作者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有何不对?至于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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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犀利的词汇反驳,却发现那些细节确凿存在,无可辩驳。最终,她只是强自镇定地抬了抬下巴,用更冰冷的语气道:“……不过是本宫记性尚可。与你口中那等虚无缥缈的‘爱’,毫无干系。”

“记性尚可?”谢云归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是啊,殿下记性真好。好到能记住一个无关紧要臣子所有的微不足道,好到能在万千琐事中,精准地提取出所有与‘谢云归’相关的碎片,然后将它们分门别类、妥帖收藏——就像在您的记忆宫殿里,专门为他辟出了一间独一无二的、上了锁的陈列室。”

他直起身,不再紧迫地盯着她,目光却依旧锁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殿下,您不承认爱,或许是因为您对‘爱’有着某种……过于隆重、或过于狭隘的定义。您觉得爱必须是炽热的宣言,是生死相许的承诺,是抛开一切算计的纯粹奉献。”他缓缓摇头,“可云归看到的,却是另一种爱。”

“是您明明厌烦虚礼,却默许我一次次靠近;是您说着‘可有可无’,却将我送的画放在枕边;是您在我濒死时伸出的手,在我崩溃时给予的怀抱;是您记得我所有习惯,以至于我甚至无需开口,您便知道我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笃定:

“您将这些称为‘观察’、‘记录’、‘合作’、‘习惯’。”

“可这些观察里有关切,这些记录里有专注,这些合作里有信任,这些习惯里……全是日积月累的、无声的眷顾。”

“殿下,”他最后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里面翻涌着心疼、了然,以及一丝近乎虔诚的笃信,“您或许从未说过爱字。”

“但您所做的每一件记得我的事,走过的每一步有我的路,默许的每一次我的靠近——”

“都是爱着我的证据。”

“而您,正在用您独有的方式,将这些证据,一点一点,储存在您名为‘沈青崖’的人生里。”

“让这份爱,”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一直延续。”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和两人之间几乎能听到的、紧绷的呼吸声。

沈青崖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也仿佛第一次,被迫看清那个一直被她自己刻意忽略、重新定义的“沈青崖”。

那些细节……那些她以为只是“观察”、“记录”、“习惯”的细节……

在他抽丝剥茧、近乎残酷的清晰陈列下,突然显露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底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责他的大胆妄言,想再次用冰冷的权柄与理智筑起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