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记住了,心里便能松快些。
沈青崖默念着这句话。这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难以做到。至少,于她而言,看见美不难,记住也不难,但那“松快”,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法真正抵达心底那片荒芜之地。
小主,
或许,她缺的,就是陈氏夫人那种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保有的、对生活本身朴素而坚韧的热爱。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沈青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又转开了:“前日,皇兄来信了。”
谢云归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不是朝政。”沈青崖摆摆手,示意他放松,“只是些家常。问本宫在江州可还习惯,叮嘱些起居饮食。末尾,提了一句,说宫里暖房的水仙开了,想起本宫幼时最爱在年节时摆弄水仙,便让人画了一幅,随信附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倒出一张折叠的洒金笺。展开,是一幅小巧精致的水仙图,工笔设色,花瓣莹白,嫩黄的花心点染得恰到好处,衬着几片青翠的叶子,生机盎然。画技算不得顶好,却透着十足的用心。
谢云归凑近些看了,赞道:“笔触细腻,设色清雅,更难得是这份心意。陛下对殿下,关怀备至。”
沈青崖看着那幅水仙图,目光有些悠远。“皇兄他……自母妃去后,便是如此。国事繁忙,却总记得这些琐碎。”她顿了顿,“本宫幼时顽劣,嫌宫里花匠养的水仙叶子太长,不够精神,曾偷偷拿剪刀修剪,结果剪坏了好几盆,被管事嬷嬷告到皇兄那里。皇兄没责罚,反倒寻了本讲莳花的老书给我,让我自己琢磨。”
她提起这段往事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颤。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尚且鲜活稚气的小公主。
“后来呢?殿下可琢磨出门道了?”他顺着话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算是吧。”沈青崖将水仙图重新折好,放回锦囊,“知道了水仙叶子不能乱剪,要靠光照和水温来控制。后来养的水仙,倒是比花匠养的更挺拔些。”她抬眼,看向谢云归,“说来,水仙的鳞茎,与江州这边常吃的慈姑,倒有几分相似。”
“确是。都是水生,鳞茎储存养分。”谢云归点头,“江州湖泽多,慈姑常见,炖汤、清炒皆宜,只是略带苦味,有些人吃不惯。”
“本宫尝过,苦后回甘,别有风味。”沈青崖道,“比之京中常吃的山药、芋头,更清爽些。”
两人就这样,从玉兰花期,说到水仙习性,再到江州与京中食材的差异,话题漫无目的,却自然而流畅。没有预设的议程,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两个对生活细节有些许感知与记忆的人,分享着彼此视野里一些微不足道的、却带着温度的点滴。
阳光在暖阁内缓慢移动,从长案移到短榻,再慢慢爬上东墙。光影变幻间,时间悄然流逝。
沈青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样的闲聊。不必费心机锋,不必权衡利弊,甚至不必刻意维持某种姿态。只是随意地说着话,听着对方接话,偶尔陷入短暂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
谢云归也显得松弛许多。他依然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多了几分专注倾听的耐心,和愿意分享自己生活经验的坦然。他会说起江州本地一些有趣的习俗,比如正月里“偷青”的旧俗(现已少见),或是哪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做的梅花糕最地道。也会在她提起京城某样事物时,诚恳地表示未曾见过,或好奇地询问细节。
这些话题都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琐碎。但奇怪的是,沈青崖并不觉得乏味。反而,在这些琐碎的交换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些更具体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侧面——他记得母亲爱玉兰,他知道寺中花讯,他了解本地风物,他对食物有自己的品评。
这些侧面,与那个在朝堂上沉稳干练、在阴谋中狠辣果决、在她面前时而偏执时而脆弱的谢云归,拼合在一起,让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饱满、复杂,也愈发……真实。
真实的,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而非一个单纯的符号或工具。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为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