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视线从他泛红的耳根,移到他掌心的鹅毛笔,再移向石架上那些字迹。写的是一首咏春的七绝,字迹瘦硬通神,与用毛笔写出的风格迥异,却自有一股嶙峋风骨。
“令堂……很疼你。”她缓缓道。这话并非客套。能在那般贫寒拮据的境地里,细心为儿子寻来替代的笔具,并督促其习字不辍,那位陈氏夫人,确是一位坚韧而慈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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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眼中暖意更浓,点了点头:“是。母亲她……为云归,倾尽所有。”提及母亲,他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与平日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士判若两人。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问过他母亲葬在何处,祭扫是否方便。这些寻常人家最挂念的琐事,于他们之间,似乎总被更宏大的阴谋与生死所掩盖。
“临川……离此不算太远。”她忽然道,目光看向远方,“待此间事了,你若想回去祭扫,可告假数日。”
谢云归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动容。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多谢……殿下体恤。”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那根鹅毛笔上。“能给本宫看看么?”
谢云归连忙双手奉上。
沈青崖接过。鹅毛笔比想象中要轻,羽管部分光滑微凉,尖端削切处因反复蘸墨书写,已染上洗不去的淡淡墨色。她用手指虚虚握了握,试了试手感,确实与毛笔截然不同。
“倒是个……有趣的物件。”她评价道,将笔递还给他。
谢云归接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管,低声道:“殿下若觉得有趣,云归……可再寻根更好的翎毛,为殿下也削制一支。虽不如御笔精致,但偶尔用来勾画批注,或另有一番意趣。”他说完,似乎又觉得唐突,忙补充道,“自然,殿下若觉得粗陋……”
“可。”沈青崖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既擅长,便做一支来瞧瞧。”
谢云归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如此纯粹,几乎照亮了他整张苍白的脸。“是!云归定当尽心!”
他这副模样,倒真像个得了稀罕玩具、急于向人展示的孩子。沈青崖心底那丝好奇,不知不觉又浓了几分。她忽然想看看,这根看似粗陋的鹅毛,在他手中,究竟还能写出怎样不同的字,画出怎样别致的线条。
“继续写吧。”她指了指石架上的纸,“让本宫看看,这鹅毛笔,究竟有何妙处。”
谢云归一怔,随即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雀跃的神采。他重新在青石上坐下,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蘸墨。这一次,他下笔更稳,也更放松。笔尖在纸上行走,沙沙作响,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重顿挫。他不再写诗,而是随意勾勒起庭院景致——一角飞檐,几片新叶,甚至远处廊下走过的一个模糊宫人侧影。线条简练硬朗,却奇异地抓住了神韵。
沈青崖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静静地看着。阳光,树影,微风,沙沙的书写声,还有身边这个人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一管鹅毛的侧脸。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北境烽烟,没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只有春日午后,庭院树下,一个人用一管粗陋的鹅毛,专注地描画着他眼中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偶然驻足、生出些许好奇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