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要什么?”孙傅追问。
李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败的冬景,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秩序。”
“秩序?”孙傅愕然。
“对,秩序。”李纲转过身,目光锐利,“一个全新的,由他王伦亲手建立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百姓有田种,工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不受贪官污吏的盘剥,不受豪强劣绅的欺压。”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摧毁我大宋旧有的秩序,建立他自己的秩序。童贯的‘绝户计’,为何会引来他雷霆万钧的报复?因为童贯触碰的,不是他的钱粮,而是他秩序下的子民,是他秩序的根基!”
孙傅听得心头发寒,手里的茶杯都有些拿不稳。
李纲走回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正甫兄,你此去,切记一点。”
“你代表的,是大宋朝廷。但你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拥有自己军队、律法、民心,甚至拥有你我无法理解的‘神器’的……国度。”
“你必须放下天朝上国的架子,以平等的姿态,去和他对话。你要让他明白,朝廷承认他的‘秩序’,并愿意给他一个名分,让他这个‘秩序’,名正言顺地存在于山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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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将他这头猛虎的利爪,引向北方,去对付金人。否则……”李纲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让孙傅遍体生寒。
否则,那足以碾碎十五万禁军的雷霆,随时可能调转方向,指向这看似繁华,实则脆弱不堪的汴梁城!
孙傅从李纲府邸出来时,天色已晚,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李纲的话,彻底颠覆了他对这次任务的认知。
接下来的几日,孙傅开始着手准备使团。果不其然,蔡京一系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纷纷托人找上门来,想要在使团里安插人手。
“孙尚书,我家太师说了,此行干系重大,让老奴跟着,也好为尚书分忧。”蔡府的管家,捻着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孙傅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蔡总管,”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此行,陛下有旨,一切从简。就不劳太师费心了。送客!”
他知道,这次的使团,容不得半点沙子。任何一个心怀叵测的人,都可能让这次本就艰难无比的谈判,彻底崩盘。
他一一回绝了所有说客,只带了几个精明干练的兵部主事,以及一支由三千名从未上过战场,只负责仪仗的羽林卫组成的护卫队。
圣旨、金银、绸缎、官服……赏赐的队伍排出了半里地长。
出征之日,汴梁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诏安的具体内容,只知道,朝廷在打了败仗之后,派大官去给梁山贼寇送礼了。
这让许多人的心里,都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滋味。
使团一路北上,离开了繁华的京畿之地,越往北,景象便越发萧条。
在河北地界,孙傅亲眼看到,成群结队的流民,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官道两旁,时不时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尸骨。
而地方官府,对此视而不见,城门紧闭,仿佛城墙内外,是两个世界。
孙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是大宋的根基,这就是王伦口中所谓的“旧秩序”。
然而,当使团的队伍进入山东德州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孙傅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