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司马昭指着那些落泪的人,“你看他们,还在思蜀呢。”
刘禅正啃着一块羊骨,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他们哭啥?这曲子挺好听啊,就是没洛阳的《霓裳羽衣》带劲。”
郤正坐在席间,只觉得那蜀地的弦声像针一样扎耳朵。他看见当年在南中跟着诸葛亮平叛的老将军霍弋,正用袖子偷偷擦眼泪;看见曾在锦官城当织工的李嬷嬷,哭得直打哆嗦,手里还攥着半块蜀锦;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个小书童,正望着窗外的雪,小声念叨“成都的梅花该开了”。
只有刘禅,吃得眉飞色舞,还跟着魏地的乐曲拍起了手。
司马昭看着他,忽然对身边的贾充说:“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郤正心里。是啊,诸葛亮在时,多少次在朝堂上苦口婆心,劝刘禅亲理朝政,远避奸佞;姜维九伐中原,把自己的家产都贴进了军饷,只为“兴复”二字。可他们拼尽全力想扶住的,竟是这样一根烂掉的木头。
宴席散后,霍弋找到郤正,老泪纵横:“郤大人,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听说南中还有旧部在抵抗,要不咱们……”
“抵抗?”郤正苦笑,“拿什么抵抗?陛下自己都忘了是汉家天子,咱们这些人,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他指着远处刘禅的身影,那胖子正拉着司马昭的小妾说笑,脸上的谄媚比在成都时对黄皓还甚,“你看他,哪还有半分先帝的影子?”
霍弋望着刘禅,突然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先帝当年在长坂坡,单骑救主;丞相在五丈原,鞠躬尽瘁……他们要是看见今天的陛下,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郤正没接话,只是想起诸葛亮在《诫子书》里写的“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那时总以为是劝诫子弟,现在才懂,或许也是在预见今日的悲凉——当一个君主把“安乐”当成信仰,把“遗忘”当成本能,再坚固的江山,也会像雪一样消融。
入冬后,洛阳下起了更大的雪。刘禅的府邸里却依旧热闹,他让人仿照成都的样式盖了座小游园,挖了个池塘,养着从蜀地运来的锦鲤,天天召集魏臣饮酒作乐,日子过得比在成都时还滋润。
郤正偶尔会去游园的角落坐坐,那里有他偷偷种下的几株蜀地的兰草,叶片在寒风里蔫蔫的,却还没死。他总想起成都的丞相府,诸葛亮的书案上总摆着这样的兰草,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