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当东郭源重新“感知”到自身存在时。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之中。

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雾霭。

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生命的气息。

幻境。

一个认知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并未惊慌,心神依旧保持着那份奇异的“通透”。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东郭源,刚刚突破悟道。

正在陆前辈的“点化”中经历考验。

【此地的一切,皆为心象所化,虚妄不实。】

【只要我内心不含破绽,不起妄念,不迷失本我。】

【那这幻境纵有千变万化,于我而言,便是无懈可击的虚妄之景。】

他静立雾中,心如古井,映照一切,却不为所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灰白的雾气缓慢地流转变幻。

时而凝聚出模糊的殿宇轮廓,时而散作无尽的空茫。

枯燥吗?或许对常人而言是的。

但东郭源却将这视为一种淬炼。

心神反而在极致的“静”中,变得更加凝练。

【幻境试图以“空”与“寂”来消磨我的意志,使我产生焦躁、怀疑,从而露出破绽。】

【可惜,我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这般“空寂”,于我而言,反倒有助于沉淀。】

于是,在静谧中。

幻境中的“时间”被拉长。

一年,两年……或许在现实中仅仅过去片刻。

但在这心象的维度里,两年半的时光。

就在这单调重复的灰白与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东郭源的意识始终清醒。

直到某一刻。

“源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忽然穿透了重重雾霭,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是阿山。南宫山。

东郭源盘膝“坐”在雾中的身影纹丝未动,连眉头都未曾挑动一下,心神依旧澄澈如镜。

【幻象开始了。】

【以我最熟悉之人的声音为引。】

“变化吧,”东郭源于心中淡然低语,不起波澜。

“任你千般幻化,终究是心魔所生的虚妄泡影。”

“只要我道心坚定,不疑自身,不迷于相。”

“你便总有露出破绽、不攻自破之时。”

他非但没有因这“人声”而急躁。

反而内心更加平定了几分。

果然,见他毫无反应,那雾气翻滚得剧烈了一些。

“源哥!救我!”

这次是东郭婉儿的声音!清亮不再,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纵然东郭源依旧充耳不闻,闭目不想,谨守灵台一点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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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声音却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感知,无法屏蔽。

紧接着,一幕幕画面,竟无比清晰地直接“映照”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灰雾散开一片,景象显现:

是染血的废墟,是熟悉的城西战场一隅,但更加残破,尸横遍野。

鬼手、影蝠、腐沼……

那些早已被他亲手斩杀的黑沼修士,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而且数量更多!他们周身死气缭绕,眼神残忍戏谑。

地上,倒伏着无数身穿南宫家服饰的子弟尸体。

其中许多面孔东郭源都认得。

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暗卫和御蛊使同袍。

鲜血浸透了焦土,汇成小小的溪流。

而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

东郭婉儿正被鬼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

她俏脸惨白,腹部赫然插着一柄短刃。

鲜血正顺着刃锋和她的衣角汩汩而下,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娇俏灵动的脸庞痛苦扭曲。

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绝望地望向东郭源“所在”的方向。

“源哥……救我……”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却仍死死盯着他,充满了希冀。

“我不想死……源哥……”

泪水滑落,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

“嘿嘿,小美人儿,你的源哥好像不管你啊?”鬼手狞笑着。

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另一只鬼爪般的手猛地抓住东郭婉儿的长发,狠狠一拧!

“嗤——!”

骨裂的闷响爆发!

在东郭源“眼前”,东郭婉儿那充满哀求的头颅。

与她那仍在微微痉挛的无头身躯,瞬间分离!

温热的鲜血溅了鬼手满头满脸,也染红了周遭的一切。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眼中最后凝固的神采,依旧是看向东郭源的、无法置信的凄哀。

“噗通。”

头颅落地,翻滚两下,停在血泊中,长发散乱,沾满污秽。

无头尸体被鬼手随手丢弃,软倒在地,微微抽搐。

……

东郭源的眉头,在“看到”婉儿头颅飞起的刹那。

终于控制不住地狠狠一皱!

一股暴怒与杀意,从心底炸开,冲向他坚守的灵台!

【不!幻象!这都是假的!】

【影蝠、腐沼早已被我亲手所杀!鬼手也重伤逃离!】

【婉儿、阿山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保护了他们!】

他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反复告诉自己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不过是幻境针对他内心恐惧的恶毒演化。

但是……太真实了!

那血腥的气味,婉儿眼中最后的光。

鬼手狰狞的笑,头颅落地的闷响,尸体抽搐的颤动……

这幻境,不仅是要他恐惧。

更是要让他在情绪失控的瞬间,道心失守,彻底沉沦!

东郭源紧闭的双眸在眼皮下剧烈颤动。

额角青筋隐现,紧握的拳心,指甲刺入掌心。

那汹涌的怒意,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次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假的……都是假的!给我散!】

他在心中发出咆哮。

将全部心神之力,倾注于维持那一点“本真”的认知上。

然而,幻境的恶意,远未结束。

周遭流转的灰白雾气,骤然一静。

随即,向两侧退开。

仿佛舞台的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徐徐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刻骨铭心、至死也无法忘记的场景。

城西,那片布满碎石与焦土的废墟。

夕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凄厉的暗红。

风呜咽着卷过,带起细微的尘沙,也带来一丝属于少女的淡雅冷香。

是那里。

正是他道基崩溃、坠落下方的那片土地。

而场景中央,两道人影,正静静对峙。

一袭白衣如雪,持剑而立,神色淡漠,眼神深处却带着冰冷的愉悦。

西门听。

在他对面数丈之外,古月孑然而立。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紧抿,眼眸死死盯着西门听。

眼神里有愤怒,有决绝,更深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忧虑。

她的站位,她的姿态,她微微侧身、隐隐将后方某片区域护住的意图……

与东郭源记忆深处,那最不愿回忆的一幕,分毫不差。

不……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