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当东郭源重新“感知”到自身存在时。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之中。
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雾霭。
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生命的气息。
幻境。
一个认知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并未惊慌,心神依旧保持着那份奇异的“通透”。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东郭源,刚刚突破悟道。
正在陆前辈的“点化”中经历考验。
【此地的一切,皆为心象所化,虚妄不实。】
【只要我内心不含破绽,不起妄念,不迷失本我。】
【那这幻境纵有千变万化,于我而言,便是无懈可击的虚妄之景。】
他静立雾中,心如古井,映照一切,却不为所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灰白的雾气缓慢地流转变幻。
时而凝聚出模糊的殿宇轮廓,时而散作无尽的空茫。
枯燥吗?或许对常人而言是的。
但东郭源却将这视为一种淬炼。
心神反而在极致的“静”中,变得更加凝练。
【幻境试图以“空”与“寂”来消磨我的意志,使我产生焦躁、怀疑,从而露出破绽。】
【可惜,我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这般“空寂”,于我而言,反倒有助于沉淀。】
于是,在静谧中。
幻境中的“时间”被拉长。
一年,两年……或许在现实中仅仅过去片刻。
但在这心象的维度里,两年半的时光。
就在这单调重复的灰白与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东郭源的意识始终清醒。
直到某一刻。
“源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忽然穿透了重重雾霭,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是阿山。南宫山。
东郭源盘膝“坐”在雾中的身影纹丝未动,连眉头都未曾挑动一下,心神依旧澄澈如镜。
【幻象开始了。】
【以我最熟悉之人的声音为引。】
“变化吧,”东郭源于心中淡然低语,不起波澜。
“任你千般幻化,终究是心魔所生的虚妄泡影。”
“只要我道心坚定,不疑自身,不迷于相。”
“你便总有露出破绽、不攻自破之时。”
他非但没有因这“人声”而急躁。
反而内心更加平定了几分。
果然,见他毫无反应,那雾气翻滚得剧烈了一些。
“源哥!救我!”
这次是东郭婉儿的声音!清亮不再,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纵然东郭源依旧充耳不闻,闭目不想,谨守灵台一点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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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声音却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感知,无法屏蔽。
紧接着,一幕幕画面,竟无比清晰地直接“映照”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灰雾散开一片,景象显现:
是染血的废墟,是熟悉的城西战场一隅,但更加残破,尸横遍野。
鬼手、影蝠、腐沼……
那些早已被他亲手斩杀的黑沼修士,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而且数量更多!他们周身死气缭绕,眼神残忍戏谑。
地上,倒伏着无数身穿南宫家服饰的子弟尸体。
其中许多面孔东郭源都认得。
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暗卫和御蛊使同袍。
鲜血浸透了焦土,汇成小小的溪流。
而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
东郭婉儿正被鬼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
她俏脸惨白,腹部赫然插着一柄短刃。
鲜血正顺着刃锋和她的衣角汩汩而下,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娇俏灵动的脸庞痛苦扭曲。
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绝望地望向东郭源“所在”的方向。
“源哥……救我……”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却仍死死盯着他,充满了希冀。
“我不想死……源哥……”
泪水滑落,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
“嘿嘿,小美人儿,你的源哥好像不管你啊?”鬼手狞笑着。
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另一只鬼爪般的手猛地抓住东郭婉儿的长发,狠狠一拧!
“嗤——!”
骨裂的闷响爆发!
在东郭源“眼前”,东郭婉儿那充满哀求的头颅。
与她那仍在微微痉挛的无头身躯,瞬间分离!
温热的鲜血溅了鬼手满头满脸,也染红了周遭的一切。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
眼中最后凝固的神采,依旧是看向东郭源的、无法置信的凄哀。
“噗通。”
头颅落地,翻滚两下,停在血泊中,长发散乱,沾满污秽。
无头尸体被鬼手随手丢弃,软倒在地,微微抽搐。
……
东郭源的眉头,在“看到”婉儿头颅飞起的刹那。
终于控制不住地狠狠一皱!
一股暴怒与杀意,从心底炸开,冲向他坚守的灵台!
【不!幻象!这都是假的!】
【影蝠、腐沼早已被我亲手所杀!鬼手也重伤逃离!】
【婉儿、阿山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保护了他们!】
他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反复告诉自己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不过是幻境针对他内心恐惧的恶毒演化。
但是……太真实了!
那血腥的气味,婉儿眼中最后的光。
鬼手狰狞的笑,头颅落地的闷响,尸体抽搐的颤动……
这幻境,不仅是要他恐惧。
更是要让他在情绪失控的瞬间,道心失守,彻底沉沦!
东郭源紧闭的双眸在眼皮下剧烈颤动。
额角青筋隐现,紧握的拳心,指甲刺入掌心。
那汹涌的怒意,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次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假的……都是假的!给我散!】
他在心中发出咆哮。
将全部心神之力,倾注于维持那一点“本真”的认知上。
然而,幻境的恶意,远未结束。
周遭流转的灰白雾气,骤然一静。
随即,向两侧退开。
仿佛舞台的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徐徐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刻骨铭心、至死也无法忘记的场景。
城西,那片布满碎石与焦土的废墟。
夕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凄厉的暗红。
风呜咽着卷过,带起细微的尘沙,也带来一丝属于少女的淡雅冷香。
是那里。
正是他道基崩溃、坠落下方的那片土地。
而场景中央,两道人影,正静静对峙。
一袭白衣如雪,持剑而立,神色淡漠,眼神深处却带着冰冷的愉悦。
西门听。
在他对面数丈之外,古月孑然而立。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紧抿,眼眸死死盯着西门听。
眼神里有愤怒,有决绝,更深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忧虑。
她的站位,她的姿态,她微微侧身、隐隐将后方某片区域护住的意图……
与东郭源记忆深处,那最不愿回忆的一幕,分毫不差。
不……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