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十岁少女辞别恩师、独闯妖界的背影。
那是人族蛰伏万年、终于出鞘的第一道寒光。
——
古龙村外,暮色四合。
村口老槐树依然立在那里,十年过去,它枯了一半,另一半依然固执地抽着新芽。
树下没有母亲的身影。
莫惊春没有进村。
她径直走向村西那座比民居高出一倍的妖府。
大妖盘踞于上,人族匍匐于下。
这就是天妖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妖府大门前,两名小妖正打着瞌睡。
其中一只揉揉眼睛,隐约看见暮色中有个人影走来。
十岁出头,人族的骨龄,腰间佩剑。
“哪来的小崽子——”
话音未落。
一道青光掠过。
那小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拔剑,便觉咽喉一凉。
它低头,看见自己的血。
黑色的、属于妖的血。
“你——”
莫惊春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第二剑。
小妖倒地,尸首分离。
另一只小妖终于惊醒,张嘴欲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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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抬眸。
只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
冰冷,沉静,像千年寒潭,像曾经风城城头那道死战不退的身影。
小妖的嚎叫卡在喉咙里。
下一瞬,剑光穿喉而过。
莫惊春跨过两具妖尸,踏进妖府。
——
“可恶的人类!”
大妖被剑锋抵住咽喉,妖躯暴涨,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柄凡铁之剑。
它的声音像破锣:“妖族永不为奴!”
莫惊春面无表情。
剑锋再进一分。
“我娘在哪?”
大妖的瞳孔骤缩。
它是筑基中期的大妖,在这片地界称王称霸二十年,吃的人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十岁出头的人族女孩用剑抵着喉咙。
更未想过,那柄剑上附着的灵力,竟比它苦修百年的妖力更加精纯。
“你……你是什么东西!”
莫惊春没有回答。
她的剑尖往下移了三寸。
刺入。
大妖凄厉惨叫。
“村东!地牢!那个女人还活着!”
莫惊春收剑。
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村东走去。
身后,大妖瘫倒在地,妖力溃散。
它没死。
莫惊春留了它一命。
不是慈悲。
是留给母亲。
——
村东地牢。
莫惊春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
许久不见。
母亲更老了。
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细纹如刻。她的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腕上尽是绳索勒出的旧伤。
可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时,眼底依然亮起了光。
“惊……惊春?”
少女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第一次发抖。
她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最终只是跑过去,跪在地上,将那个瘦弱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娘。”
“我回来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像十年前一样,轻轻覆在女儿发顶。
她的手依然是瘦的,骨节分明,青筋毕露。
但依然是暖的。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回来就好。”
莫惊春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很久很久。
——
那一夜,古龙村的无星无月。
但人族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莫惊春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前是全村幸存的人族同胞。
老弱妇孺,青壮劳力,加起来不过三百余人。
他们望着这个十岁的少女,眼底有惊惧、有疑惑、有那一点点不敢奢望的期盼。
“那只大妖,”莫惊春开口,声音平静,“我已废去其妖丹,押在村西祠堂。明日一早,由村长处置。”
人群寂静。
一个老人颤巍巍开口:“它……它可是大妖……”
“大妖而已。”
莫惊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能杀它一次,就能杀它一百次。”
人群依然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姐姐,”他问,“你是传说中的游士吗?”
莫惊春低头看他。
良久。
“不是游士。”
她的手按上腰间那柄破旧的剑。
“我是…剑侠。”
“是人族的剑侠。”
男孩怔怔望着她。
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也要当剑侠!”
“当人族的剑侠!”
莫惊春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
——
天妖历三七三年,古龙村易主。
人族杀妖,在此界万年历史中并非首次。零星的复仇、逃亡中的反杀,每隔几十年总会出现一两桩。
但这一次不同。
那只筑基大妖没有被杀。
它被废去妖丹、削去爪牙,捆在村西祠堂,由全村老幼每日过目。
它在恐惧中度过了三十七天。
第三十八日,妖气溃散,化作一堆枯骨。
古龙村将这堆枯骨悬于村口,作为示警,也作为旗帜。
消息传开。
方圆千里,十七个村寨的人族同胞,陆续来投。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口。
还有仇恨。
还有火种。
还有那些被妖族压榨万年、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血性。
莫惊春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
她将古龙村更名为“人屠村”。
村口老槐树下,立起一柄木剑。
剑指苍天。
——
三年后。
天妖界西南域,新生一股势力。
他们自称“人盟”。
首领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世人称其“风主”。
风主有一柄凡铁剑,剑身无华,剑鞘陈旧。
但她出剑时,天象异变,风雷齐鸣。
筑基后期的大妖,她杀过十七只。
结丹初期的妖王,她杀过两只。
妖界震怒。
天妖殿连发三道追杀令,悬赏这位人族风主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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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格一次高过一次。
从千枚妖丹,到万枚妖丹。
从妖王追杀,到妖皇出手。
莫惊春接下每一道追杀令。
也将每一波来犯之敌,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日,她于西南域雁回峰上,迎战第一尊妖皇。
妖皇名厉渊,本体为玄渊金鹏,修为堪比人族元婴后期。
莫惊春,结丹巅峰。
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雁回峰被削平三丈,方圆百里草木尽摧。
第七日黄昏,夕阳如血。
莫惊春浑身浴血,剑尖拄地,撑着最后一口气站在峰顶。
对面,玄渊金鹏的庞大妖躯轰然倒塌。
它的喉咙上,贯穿着一柄凡铁剑。
剑身已碎。
只剩剑柄,牢牢钉在致命处。
这一战后,人盟不再只是西南域的草莽势力。
它是天妖界第一支成建制的人族反抗军。
莫惊春亦不再只是“风主”。
世人改称——
“莫帅”。
——
天妖历三八一年。
距离莫惊春恢复记忆,已过九年。
她十九岁。
修为,元婴后期。
九年横跨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天妖界万年来无第二人。
但这不是世人敬畏她的根本原因。
根本在于那门剑道。
那门从妖术残卷中重构、从人族经脉中生根、从风元素灵力中破土而出的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