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只小鼠的编号和肿瘤消退曲线,从入组到第四周,肿瘤体积的变化趋势一目了然。
赵一舟正在天平前给小鼠称体重,精密级天平,精度到零点零一克。每称一只,就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数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几只是中药辅助方案组的。”赵一舟抬头看了一眼克劳馥,“给药第四周,肿瘤体积平均缩小百分之六十七。体重没有下降,皮毛光泽度良好,活动量正常。”
笼子里的小鼠上蹿下跳,皮毛油亮,完全不像晚期肝癌模型该有的状态。
克劳馥俯身看着笼子。
“原始记录能看吗?”
“能。”
赵一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每一只小鼠从入组到现在的全部记录,体重、摄食量、肿瘤体积、给药记录、不良反应记录、处死后的组织病理报告,全部手写签名和日期。
“有电子版吗?”
“有。但手写版也保留。电子版方便分析,手写版防止篡改。冷月审计的时候,两份对照看。手写墨迹的深浅、笔画的轻重,都是时间的痕迹,改不了的。”
克劳馥翻到组织病理报告那一页。
每一张病理切片的高清扫描图,癌细胞的核分裂象被圈出来,纤维化程度用不同颜色标注。每一张都盖着私章。
“安德斯是谁?”
“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医疗团队带队人,德国人,审病理切片审了二十年。他的评价体系很特别,‘还行’等于别人的‘太好了’,‘不太好’等于‘还在正常范围’,‘非常不好’还没说过。这批病理报告,他给的评价是‘还行’。最高评价。”
克劳馥把文件夹合上,双手轻轻按在封面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柳叶刀》做了十五年编辑,去过全世界至少五十个实验室。见过诺贝尔奖得主的,见过常春藤盟校的,见过欧洲顶级研究所的。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实验室。”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一个让所有数据都愿意说实话的实验室。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会说谎的地方太多了。在这里,说慌的成本太高,高到没人付得起。”
从动物房出来,克劳馥在椰子树下站了很久。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椰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新岛的填海工程重新启动了,绞吸船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樱花岛的方向,测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汤普森教授,我想见见那个叫陈述的年轻人。不是作为编辑,不是审稿,不是考察。就是一个做了十五年医学编辑的人,想跟一个真正的年轻研究者聊一聊。聊什么都行。肝癌也好,基因编辑也好,椰子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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