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我们这里是让数据愿意说实话的实验室。”
“对。”
“那您自己的编辑部,是让论文愿意说实话的地方吗?”
克劳馥被问住了。
咖啡杯停在半空中,蒸汽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不全是,我退过的稿子里,有一篇来自巴基斯坦一个不知名大学的研究生。他做的是登革热疫苗的佐剂优化,设计很巧妙,数据也扎实。但我退了,退稿理由是样本量不足。”
“样本量多少?”
“三十六只小鼠。”
“三十六只不够?”
“如果是哈佛的实验室,三十六只够了。但他是巴基斯坦的不知名大学。我在潜意识里把作者单位和研究质量挂了钩,哈佛的三十六只是严谨,不知名大学的三十六只是寒酸。”
顾雨把棒棒糖咬得咔咔响。
“同样的数据,不同的人送来,您看它的眼神不一样。”
“对。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从来没跟人说过。”
“那您现在怎么说了?”
“因为你们让我不得不说。”克劳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用力捏着自己的指关节,“这几天我在岛上到处看。看实验室,看动物房,看车间,看食堂。我发现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不看标签。”
“对。麦金利是参议员,阿达玛是出租车司机。在你们眼里,编号都是肝癌患者,不分先后。数据也不看标签。丹酚酸B的纯度曲线跑出来,不管操作的人是哈佛教授还是大一新生,曲线就是曲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椰子树。
“标签这个东西,是人类发明的。自然界没有标签。一棵椰子树上结的椰子,大小不一样,甜度不一样。但每一个都是从同一棵树的同一个根系长出来的。树不挑果子,是人挑。”
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
渡轮靠岸了。
新一批新生背着行李从跳板上走下来,队伍从码头排到了椰林边上。有人背着吉他,有人拎着显微镜,有人怀里抱着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今年招了多少人?”
“预科班加本科加国际交换生,大概一千二。”陈述站起来数了数队伍,“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宿舍不够用了,集装箱要加三层。老刘叔说再这么下去,椰子林都得砍了盖楼。”
“学生从哪里来?”
“哪里都有,日本来的最多,东大退了三十几个。美国的也不少,哈佛退了十几个。东南亚的、欧洲的,还有几个从非洲来的,阿玛拉帮着招的。国内来的最多,今年高考刚放榜,七个省的前十名报了黎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