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克劳馥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跟旧规矩正面硬碰,而是在旧规矩旁边建一条新通道。通道建好了,数据跑通了,旧规矩就自己垮了。不是被推翻的,是被绕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赤军当年不懂这个道理,我们选择硬碰硬。硬碰硬的结果是,赤军没了,但赤军想改变的东西还在。现在回过头看,不是理想错了,是方法错了。”
李晨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出味道。
因为北村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稳如礁石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颤,像椰子树的叶子在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北村先生,赤军当年到底有多少人?”
“鼎盛时期,核心成员大概三千人。外围支持者不算,光是跟着我们翻山越岭的年轻人就有一万多。那时候我们相信,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砸碎旧世界。”
“后来呢?”
“后来死的死,散的散。我在监狱里待了几十年,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赤军是谁了。不知道赤军为什么成立,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背景,不知道我们当时面对的是什么。”
北村低头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一片一片贴在白瓷上,像褪色的旧报纸。
“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历史书上只有几行字,连名字都拼错了。我这辈子都在坚持理想。赤军失败了。失败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连记忆都留不下。”
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
浪花在光束里亮了一下,转瞬又暗了下去。
胖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码头回来了,推着空荡荡的鱼车站在路边,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鱼鳞,在灯塔的光束下闪着细碎的光。
“北村先生,您那个黎明公社,现在还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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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的时候几万人,南岛国刚建那几年,填海造岛、修路盖房,大家都是公社社员,按需分配,按劳取酬。后来油田分红有了钱,基建项目越来越多,社员开始往外跑。”
“往哪儿跑?”
“有力气的去了工程队,有文化的去了市政厅,有技术的去了精密加工车间,年轻人基本上走光了。”
“现在剩多少人?”
“几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七成,剩下的要么是身体不好,要么是没什么技能,只能在公社里种种菜、养养鸡。”零零电子书
胖大姐把鱼车靠在椰子树干上,围裙一抖走了过来。
石墩上还有半袋花生,她抓了一把,边剥边听。
“北村先生,您难过吗?”
北村沉默了好一会儿,藤椅的扶手被握得微微发颤,指节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不难过,因为这就是人性。公社的理想是人人平等,但人性不追求平等。人性追求的是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公社给不了高工资,给不了好前途,只能给一份安稳的底线。但人不只需要底线,人还需要上限。”
“上限是什么?”
“南岛国现在的上限太高了,进上帝之手实验室,进精密加工车间,进金融城筹备组,任何一个方向的天花板都比公社高十倍。有能力的人留在公社,确实是限制了自己。这不是他们的错,是公社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