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司衍静静站在门口。
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深深凝视着儿子涨红的小脸,凝视着他眼睛里那片清晰的怒火与水光,凝视着他颤抖的指尖和紧绷的小小身躯。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他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夜色中的冰川,却带着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因为它打扰了不该打扰的时间。”
星尘的小眉头紧紧皱起,琉璃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孩子气的、全然的困惑:
“Welche Zeit? Es hat nur Milch gebracht! Und eine Decke!”(什么时间?它只是送了牛奶!还有毛毯!)
他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不解的愤怒:
“Es sollte helfen! Es sollte dafür sorgen, dass Mama sich wohlfühlt!”(它应该帮忙!它应该让妈妈感到舒适!)
顾司衍的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机械虎,不是指向那粒机器人,而是轻轻按在了星尘小小的肩膀上。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属于父亲的、沉重的分量。
“有些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德语里带着苏黎世口音特有的、清晰的冷硬质感,“不需要‘帮助’,不需要‘服务’,不需要任何东西——除了两个人,安静地在一起。”
他的熔金色瞳孔深深望进儿子琉璃色的眼睛:
“你编程的时候,会允许外部进程在你调试核心算法时,不断弹出无关的优化建议吗?”
星尘的小嘴微微张开。
那不是一个困惑的表情,而是天才孩子被精准点破逻辑漏洞时的、本能的、全然的专注。
“Nein…”他小声说,声音里的愤怒悄然褪去了一分,换上了清晰的思考,“Das würde den Debugging-Prozess st?ren…”(不会……那会干扰调试过程……)
“Genau.”(没错。)
顾司衍微微颔首,指尖在儿子肩上轻轻按了按:
“爸爸妈妈之间,也有需要‘调试’的核心算法。那段算法,叫做‘爱’。而当我们在‘调试’它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虎钳握中的那粒机器人,熔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清晰的、冰冷的锐利:
“——任何外部进程的干扰,即使是善意的,即使是出自你的手,也会被系统判定为‘需要清理的进程’。”
星尘的小脸微微发白。
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更高层逻辑规则碾压的、清晰的、沉重的领悟。
他明白了。
爸爸不是在破坏他的机器人。
爸爸是在……维护一段更重要的“代码”。
一段叫做“爸爸妈妈的独处时间”的代码。
一段他之前没有完全理解其重要性的、属于成人世界的、沉默而沉重的规则。
星尘的睫毛剧烈颤抖。
眼眶里的温热再也压抑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琉璃色的瞳孔里滚落,顺着稚嫩的小脸滑下,在下巴处凝聚成晶莹的珍珠,滴落在温热的琉璃地砖上。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小脸上的愤怒彻底消散,换上了孩子气的、清晰的、混合着领悟与被规则碾压的、沉重的委屈。
“Ich… ich habe es nicht gewusst…”(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清晰的鼻音:
“Ich dachte nur… ich dachte, es w?re gut, wenn Mama immer bequem ist…”(我只是以为……我以为如果妈妈总是舒适的话,会很好……)
顾司衍静静看着儿子流泪的小脸。
熔金色的瞳孔深处,那片冰冷的锐利缓缓融化,换上了某种更深沉的、只属于父亲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他缓缓蹲下身。
视线与儿子处在同一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