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试点政策的破局之路

闽南的六月天,像被灶火烘透的陶锅,闷得人浑身发黏。洪山镇互助教室的天井里,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蔫巴巴垂着,蝉鸣却聒噪得厉害,一声声撞在青石板上,撞得人心头发慌。陈宗元背着手站在《八纲辨证流程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被学员摸得发亮的字迹,眉头拧成了打了结的草绳。

调研组离开已经整整七天了。这七天里,互助教室的木门就没真正关紧过,村民们总爱三三两两凑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头望,见着陈宗元就围上来,操着一口带着海蛎味的闽南话追问:“宗元啊,省里的人到底咋说?咱这教室还能开不?”“我那痛风刚好点,可不能断了调理啊!” 陈宗元每次都得笑着安抚,递上一杯凉透的冬瓜茶:“大家别急,政策下来得走流程,放心,只要咱没做错事,教室就不会关。”

可他自己心里,却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尤其是想起调研组发现李二狗自制草药膏时,组长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镇卫生院张院长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那句 “民间调理,终究难登大雅”,他就觉得后脊发凉。夜里躺在床上,他总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尽是王大爷儿子代笔的联名信,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的期盼,还有老郑他们厚厚一沓体检报告上的红色箭头,每一个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第八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宗元就被院门外的狗吠声吵醒。他披衣起身,刚推开木门,就见村支书老林头骑着一辆旧摩托车,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满脸急色地冲过来:“宗元!宗元!出事了!”

老林头的声音带着颤,停下车就往屋里冲,抓起桌上的盖碗茶猛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刚才县卫健委的人打电话来,说…… 说有人举报咱互助教室非法行医,还说李二狗那事没整改,调研组那边吵起来了,试点的事可能要黄!”

“啥物?” 陈宗元手里的搪瓷杯 “哐当” 一声砸在八仙桌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猛地攥住老林头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举报人是谁?说清楚!”

“还能有谁?” 老林头叹了口气,往门槛上一坐,摸出旱烟袋点燃,“张院长呗!他昨儿个去县里开会,到处说咱教室分流了卫生院的病人,影响了他们的考核指标,还把李二狗敷草药膏的事翻出来,说咱‘非诊疗声明’就是摆设!”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洪山镇。互助教室里瞬间挤满了人,王桂芳撸着袖子,气得胸口起伏:“这个张剥皮!良心被狗吃了!当初要不是咱教室帮着调理慢性病号,他卫生院的床位能空出来收重症?” 老郑扶着腰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攥着那本体检报告对比册,脸色铁青:“不行,咱得再去县里找调研组说清楚!这些数据不会骗人,17 个人减了西药,这是实实在在的效果!”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去请愿,李二狗挤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都怪我!当初要是不瞎逞能……” 赵秀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现在说这没用,得想办法证明咱没做错。”

陈宗元沉默了许久,突然抬手压了压:“大家静一静!请愿解决不了问题,调研组要的是合规,是证据。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咱的整改措施落实好,让他们看到咱的诚意。” 他转身走进里屋,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这几天我没闲着,已经把活动方案改好了,明确了只教养生保健,不做诊疗;师资名单也整理好了,除了我,还有王桂芳、林月娥,都是经过培训的,黄煌教授的教材也已经送县中医院审核了;风险预案也写好了,学员突发疾病怎么联系卫生院,怎么转诊,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文件夹摊在八仙桌上,村民们围上来翻看,原本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陈宗元接着说:“至于李二狗的事,咱已经让他写了检讨,还制定了《风险告知书》,以后绝对不允许向非学员提供调理服务。现在就等县里的消息,只要他们能给咱一个机会,咱就一定能做到合规!”

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就在当天下午,县卫健委突然派人来了,不是送好消息,而是带来了一份《整改通知书》,上面写着:“经核查,洪山镇互助教室存在疑似非法行医隐患,限七日内提交详细整改报告,否则将依法取缔。”

送通知书的是卫健委医政科的刘科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陈大夫,不是我们为难你,张院长反映的情况确实存在,还有人举报说你们使用毒性药材,这要是出了医疗事故,谁也担不起责任。”

陈宗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指着墙上的《非诊疗声明》,又拿出学员的健康日志:“刘科长,你看,我们从来没给人开药方,都是教大家饮食调理、功法锻炼,这些日志里都有记录,老郑痛风发作,我们只让他冷敷、停吃高嘌呤食物,没用到任何药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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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芳也凑上来,递上食材采购台账:“是啊刘科长,我们药膳厨房用的都是常见的食材,生姜、红枣、薏米这些,从来没碰过有毒的东西!”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翻了翻台账,又看了看健康日志,脸色缓和了些:“这些我都知道,调研组也跟我们反馈了,村民们的联名信我们也收到了,说实话,你们做的这些事,确实是为了村民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其实省里对民间中医互助模式很关注,也想搞个试点,只是要求比较严格。这样吧,我给你们透个底,只要你们能在 15 日内完成三项备案:活动方案、师资名单、风险预案,并且承诺禁用附子、细辛等 28 种毒性药材,省里就有可能批复你们成为试点。”

陈宗元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刘科长,你说的是真的?只要完成这三项备案,我们就能成为试点?”

“是有这个可能,” 刘科长点了点头,“但你们必须保证严格按照规定来,不能再出现任何违规行为。我已经把《乡村健康互助规范(试行)》带来了,这里面明确写了,允许开展中医养生保健知识培训、自我调理方法教学,你们可以照着这个来整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递给陈宗元。陈宗元颤抖着手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当看到 “允许开展中医养生保健知识培训、自我调理方法教学” 那一行字时,眼眶瞬间红了。他用手指着那一行,反复看了好几遍,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太好了!太好了!刘科长,谢谢你!我们一定按时完成备案,严格遵守规定!”

王桂芳和村民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小册子上的条款,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老林头抹了把眼泪,拍着陈宗元的肩膀:“宗元啊,这下好了,咱的教室有救了!”

刘科长走后,陈宗元拿着《乡村健康互助规范(试行)》,坐在八仙桌前,用红笔小心翼翼地圈划出关键条款,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阳光透过天井的格子窗,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眼中的光芒。他太投入了,以至于袖口沾到了桌上的墨汁都没发觉,还是王桂芳提醒他:“宗元,你袖口沾墨了。”

陈宗元低头一看,黑色的墨汁在浅蓝色的粗布袖口上晕开一片,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没事,这是喜墨,沾沾喜气。”

接下来的日子,互助教室变得忙碌起来。陈宗元牵头整理备案材料,王桂芳负责完善药膳厨房的管理制度,林月娥则带着妇女缝纫组,准备将自制的艾灸布包送去检测。村民们也都主动过来帮忙,有的帮忙抄写健康日志,有的帮忙打扫卫生,有的则去山上采摘新鲜的草药,准备用于教学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