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人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叫老黄的男人,在挂断电话后长舒一口气,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对着牌桌上的其他人,故作镇定地骂一句“妈的,打骚扰电话的”,然后引来一片哄笑。
最让他感到心寒的,是李建国老师那边。
他按着匿名信里提供的那个模糊地址,在江州的老城区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栋墙皮斑驳的教职工家属楼。可他敲了半天门,那扇陈旧的木门背后,却毫无动静,只有灰尘在敲击的震动下簌簌落下。
一个邻居大妈从对门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像打量一个可疑的推销员:“你找哪个?”
“阿姨您好,我找李建国老师,我是他以前的学生,路过江州来看看他。”孙立人熟练地撒了个谎。
“老李家没人。”大妈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确认他不像坏人,才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干干净净的,连个牌子都看不清。下来两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客客气气的,进去跟老李聊了很久。今天一大早,他那个在市里上班的儿子就开车把他接走了,说是去乡下亲戚家住一阵子,清静清静。”
孙立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候”,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陈敬东那张无形的大网,不仅罩住了江州的官,还罩住了每一个可能发出声音的民。
从江州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孙立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写了一份稿子。他避开了所有敏感的人名,只用数据和照片说话,将那份冰冷的建筑材料检测报告和现场照片,与国家颁布的建筑安全标准并列陈述,字里行间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
标题,他起得也足够克制——《一所新建小学的“安全之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知道,这篇稿子即便发出去,也只是隔靴搔痒,掀不起什么大浪。但他想试一试,像一个被困在密室里的人,敲击每一面墙壁,试探一下报社内部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他刚把稿子通过内部系统发给总编,不到十分钟,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立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总编办公室的灯光很柔和,上好的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名家字画,“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在这种氛围下看来,却有几分讽刺。
总编王明远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他是个五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的儒雅男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在报社里以沉稳着称。
“你的稿子,我看了。”王明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您觉得怎么样?”孙立人问。
“稿子本身没问题,一如既往的犀利,一针见血。”王明远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但是,立人,这篇稿子现在不能发。”
孙立人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总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质问。
王明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特供香烟,拆开,递给孙立人一支。孙立人摇了摇头。王明远便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办公室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醇厚却不呛人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