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老人家安居乐业,不忘本分,甚好。你平日在这乡间,或去县里应役时,可曾听过、见过些什么?譬如,地方上的父母官,待百姓如何?”
老农见贵人问得恳切,胆子也大了些,想了想,道:“小民见识短,远处的大事不知道。就说前几年在县里应役时见过的两位县太爷吧。一位老爷,天不亮就升堂问事,天黑透了才回后衙,一心都扑在百姓身上,催科劝农,审案断狱,生怕有半点不公,耽误了农时。后来升官走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到现在还念叨他的好。另一位老爷就不同了,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升堂,太阳还没偏西就急着退堂,县里的事情好像都跟他没多大关系,百姓的苦处更是不闻不问。后来听说……是犯了事被贬走了。前些日子好像又路过我们县,都没人搭理他,跟不认识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都是小民亲眼所见,别的……就不清楚了。”
“一人寅出酉归,尽心民事;一人昼出昃入,不问休戚。”
这鲜明的对比,再次刺痛了朱瞻基。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缩影——有杨士奇、夏原吉那样鞠躬尽瘁的能臣,也有敷衍塞责、碌碌无为的庸官,甚至不乏贪腐蠹国之辈。基层吏治的良窳,直接关系到像眼前老农这样的亿万生民的安危温饱,也关系到这江山社稷的根基是否稳固。
“朕……我知道了。老人家之言,句句实在,发人深省。” 朱瞻基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民生多艰的体恤,有对吏治不清的忧虑,也有身负重任却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示意侍卫赏给老农一些银钱布匹,老农千恩万谢地去了。
回到銮驾,太后的车驾内,张太后见他神色凝重,关切地问起。朱瞻基只简略说了与老农对话的大意,叹道:“母后,儿臣今日方知,民间疾苦,吏治得失,俱在这田野乡陌之间。坐在深宫,只听奏章,是听不到这些实在话的。”
张太后闻言,亦感慨道:“皇帝能体察民情,是天下百姓之福。为君者,确当时时以民生为念。”
谒陵队伍回到紫禁城,已是薄暮。然而,昌平东郊田野间的景象,老农那布满厚茧的双手、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朱瞻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接连数日,他处理政务时,眼前都会浮现出那幅画面。与朝堂上奏对的虚文缛节、计算得失相比,田野间的真实艰辛,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二月二十七日,谒陵归来的第三日,一道加盖皇帝宝玺的谕旨,由司礼监传至工部:
“谕工部:国家之道,农事为本。今国无大营缮,而当耒耜之时,采运木植不已,岂不有妨农事?凡已采之木,随处堆积。军夫全部罢归于农,俾得及时耕种,违者罪之。钦此。”
这道谕旨,直接明了,没有任何虚饰。它叫停了并非紧急的皇家采木工程,将役使的军夫遣返还乡,以确保春耕不误农时。这是对“农事为本”最直接的贯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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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朱瞻基深知,偶一为之的“恤农”举措,犹如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缓解积弊。他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深入、能触及地方治理痼疾的方案。
三月初十日,文华殿御门听政。在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朱瞻基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手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百官,声音虽仍带沙哑,却异常沉静有力:
“众卿,日前朕奉母后谒陵归京,途昌平东郊,见春耕景象,召问田夫,知其艰辛,亦闻其言,颇有所感。归而录其语,成《纪农》一篇。今日示与诸卿,愿与诸公共勉之。”
说罢,他示意司礼监随堂太监,将《纪农》一文,当庭宣读。
当太监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将皇帝与老农那番对话,以及文末“此小人言质而有理,盖周公陈《无逸》之意也”的感慨,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时,殿中群臣,神色各异。清流言官中,有人面露感动,认为皇帝体恤民瘼,乃圣君之象;一些务实派官员,则暗自点头,觉得皇帝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也有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利益牵扯较深、或习惯于因循旧例者,心中开始暗自打鼓,预感到皇帝接下来必有动作。
果然,待宣读完毕,朱瞻基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
“朕览此农言,思之再三,夜不能寐。食则念民饥,衣则思民寒。今春气已和,万物复苏,然朕恐天下百姓,或有疾苦未舒,吏治或有壅蔽未通。此非所以膺天箓、承祖宗之托也!”
他语气陡然加重:“朕孜孜图治,唯恐有负天下臣民。今特颁宽恤之令,务使泽被荒徼,恩沾穷黎!”
接着,他一口气宣布了十余条具体措施,条条针对时弊,拳拳体恤民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