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奴婢)领旨!陛下圣明!” 郑和与相关部院堂官齐声应诺。
朝会散去,然而“郑和将再次下西洋”的消息,却以比夏日热风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并迅速向外扩散。朝臣们反应各异:一些经历过永乐盛世的官员热血沸腾,认为这是“宣德中兴”、重现“万国来朝”盛况的壮举;一些务实派如“三杨”等,则暗自忧虑此番远航的巨大耗费,是否会加剧本就不甚宽裕的国库负担,但鉴于皇帝决心已下,且将“贸易利源”挂在嘴边,也只能尽力从筹;而更多官员,则是抱着复杂观望的态度,他们记得永乐朝围绕下西洋的激烈争论,也清楚仁宗皇帝暂停此事的缘由,如今新皇重启,其背后的政治与经济算计,恐怕远比“怀柔远人”四字更为深远。
朱瞻基回到乾清宫,方才朝会上支撑他的那股锐气似乎消散了些,疲惫之色难以掩饰。王瑾奉上温补的汤药,低声道:“皇上,郑公公那边,怕是要大动干戈了。这海上的事,耗费向来……”
“朕知道。”朱瞻基饮尽汤药,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殿外刺目的阳光,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海面,“耗费巨大,朝议汹汹,这些朕岂能不知?永乐朝时,三杨、夏原吉他们,就没少为这事上书。父皇暂停下西洋,也有此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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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做一场艰难的计算:“可如今,朕需要这笔‘耗费’。安南一失,朝廷颜面有损,四夷恐生观望。北筑五堡,是守;重启西洋,是攻。守,需钱粮;攻,需威望,亦需……新的财路。下西洋,船队是朝廷的脸面,是移动的国威。所携丝绸、瓷器、茶叶,换回的是香料、宝石、珍奇,还有……诸国的敬畏与朝贡。贸易所得,不入太仓,直入内承运库,充盈内帑。如今朝局,朕手里多些活钱,内库丰实些,许多事……才好办。”
他这话,已近乎直白。下西洋的贸易利润,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私房钱”,绕过户部,直入内库。在加强中央集权、应对不时之需(无论是边防、赏赐,还是驾驭朝臣)时,这笔独立的财富至关重要。同时,以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形式进行,既能获取暴利,又能严格管控,避免“奸民私通”,威胁海防。这是一举多得之策,尽管其成本与风险同样巨大。
然而,朱瞻基和满朝文武或许没有想到,就在皇帝于庙堂之上,郑重宣布将重启这属于帝国最高层级的宏大叙事时,另一股力量,早已如同嗅觉最灵敏的鲨鱼,嗅到了这政策变动前夕,海禁铁幕即将因官方行动而出现的、转瞬即逝的缝隙,并已悄然摆尾,向着那片深蓝的、充满禁忌与诱惑的财富之海,游弋而去。
时间,需倒回数月之前。
乐安,汉王府地宫。那份关于皇帝可能考虑“有所动作于海上”的模糊情报,与边关筑城的消息几乎同时,摆在了汉王朱高煦的案头。情报来源混杂,有“听风阁”对朝中风向的捕捉,有对东南沿海市舶司、地方官动态的分析,也有来自“广源号”在沿海码头、货栈听到的种种传闻。
“海禁……下西洋……” 朱高煦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永乐年间的下西洋堪称壮举,但也因其巨大耗费和争议而难以为继。仁宗暂停,宣宗重启最后一次,之后便是彻底的沉寂与严厉的海禁。然而,正是这严厉的海禁之下,私人海上贸易(时称“走私”)的利润高到了令人疯狂的地步。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而南洋的香料、宝石,日本的白银,更是暴利之源。
他看向韦弘,以及侍立在韦弘侧后方一位面貌普通、衣着朴素、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此人正是乐安方面专门负责与“广源号”秘密对接、传递指令与接收汇报的核心人物,在王府内部被称为“二掌柜”的徐明允。徐明允并非孙敬修那样在商场抛头露面的公开人物,而是汉王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精于算计,行事缜密,常年以王府采办或庶务管事的身份为掩护,实际掌管着与“广源号”之间最机密的人、财、物流动渠道。
“明允,”朱高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广源号在孙敬修打理下,如今在南北运河、长江沿岸的生意网络已然铺开,根基渐稳,这是好事。但陆上贸易,利虽稳,却有上限,且处处受官府关卡、地方豪强掣肘。海上之利,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这道理,孙敬修在南方,应该比我们感受更深。”
徐明允微微躬身,声音沉稳:“王爷明鉴。孙掌柜前次密报中也曾提及,东南沿海私下议论,巨利皆在海中。只是朝廷海禁甚严,片板不许下海。沿海卫所稽查严厉,虽不乏亡命之徒铤而走险,然皆是小打小闹,难成气候,且动辄有覆舟杀身之祸。孙掌柜虽有涉足之心,然觉‘广源号’根基在北,公开身份敏感,骤然南下图谋此事,风险太大,易引火烧身,故一直谨慎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