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资此时正语带忧虑地陈述国库收支的艰难,吴中则补充着工部物料筹措的进度。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面色灰败,手持一份封函,未经通传便疾步而入,扑倒在御案之前,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惶恐:
“皇上……皇上!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阳武侯……薛老将军……他……他于七月二十三日,在镇城……薨逝了!”
刹那间,文华殿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郭资与黄福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惊愕地望向御座。吴中手中关于木料采买的奏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份军报。封泥是宣府总兵府的印,火漆完好。他拆开,抽出内文,目光扫过。
军报是薛禄的副手及镇守太监联名所上,详细禀报了薛禄自抵达宣府后,不顾年高,亲赴各预设堡址勘察地形,督导军民,日夜操劳。入夏后,塞外苦热,薛禄旧疾复发,仍勉力支撑,直至前日巡视独石口工地还朝后,呕血数升,一病不起,延至二十三日亥时,薨于任上。临终别无他言,只以手指北,气息微弱,道:“臣……力尽矣。五堡之工,关乎……北门永固,陛下……当……择贤继之……” 言毕而逝。
“臣……力尽矣。”
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朱瞻基的心口。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宣德炉工地上与工匠同吃同住、不辞劳苦的老将身影,能看到他在北疆风沙中勒马勘察、鬓发苍然的模样。薛禄,靖难旧臣,勇毅朴实,不结党,不营私。去岁督造宣德炉,他通过了最艰难的考验,证明了忠诚与实干。今岁北疆筑城,这副最重、最险的担子,自己交给了他,他毫无怨言,北上赴任。朱瞻基用他,是因他可靠,也是因他这样的勋贵宿将,是平衡朝局、压服边镇不可或缺的棋子。可他从未想过,这枚棋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突然地,从棋盘上消失。
“力尽矣……” 朱瞻基喃喃重复,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胸腹之间,那股被刘太医精心调理、已压抑许久的血气,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翻腾起来,如同地火冲破岩层,直冲喉头。他想要强行压住,可那腥甜之气来势太凶。
“噗——!”
一大口浓稠的、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朱瞻基口中喷出,溅在面前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染红了那份关于薛禄薨逝的军报,也溅落了几滴在他玄色的常服前襟。血迹在明黄与玄黑之上晕开,触目惊心。
“皇上!!!”
“陛下!!!”
殿中瞬间大乱。郭资、黄福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司礼监太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来。王瑾从殿外闻声冲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尖声嘶喊:“传太医!快传刘太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入!!”
朱瞻基却仿佛对周围的混乱毫无所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嘶哑深沉,带着痰音,正是刘老太医曾竭力调理、已许久未闻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可怖的声响。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脏腑深处尖锐的疼痛,带来更多的血腥气。他用手撑住御案边缘,身体佝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仍有暗红的血沫渗出。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遥远模糊的惊呼。薛禄力尽而死的军报,曲先的烽火,开平卫迁与不迁的争吵,西洋船队浩繁的筹备,户部国库空洞的数字,还有……太子那张懵懂惊惧的脸……种种画面、声音、算计、忧虑,如同无数破碎的琉璃片,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飞旋、碰撞、割裂。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比腊月塞外的寒风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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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朕也……” 他心中闪过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却被更剧烈的咳嗽和眩晕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