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病虎余威,屯田定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工部尚书,黄福。此人历事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五朝,以清正实干着称,曾督运粮饷支持北征,管理过漕运、营造,深知物力维艰。他手捧笏板,声音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抱恙,犹心系国本,痛斥时弊,臣等愧怍无地。然陛下所忧边储空虚、国力耗损之事,臣近日反复思量,确有一策,或可标本兼治,于国有大裨益,伏乞陛下圣裁。”

“讲。”朱瞻基的目光落在黄福身上,微微颔首。

黄福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臣闻,强兵必先足食,足食贵在务实,务实首在节用。臣观永乐年间,南征交趾,北讨沙漠,又营建北京,工程浩大,用度繁浩,然当时府库未至如此窘迫。何也?非仅因岁入丰盈,实因调度有方,物尽其用。反观近年,国家并无永乐时那般连绵大战与大工,然岁出仅可维持,此诚可深虑。若一旦旱涝频仍,或边烽再急,大军征调,则朝廷何以应之?”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便继续道:“臣愚见,开源之外,尤重节流,而节流之最大者,莫过于省冗食。今京师及诸边镇,仰食漕粮之军士民夫,何止百万?其中可省者甚众。譬如,京营及各都司卫所,有大量军士专事操备、营缮,此辈不事耕种,坐耗粮饷。臣请于济宁以北,卫辉、真定以东,黄河沿岸水土丰腴之地,划出旷土,征发此等军士十万人,前往屯垦。”

他越说越流畅,显然思虑已久:“此十万人,当年屯种,所收即可自给,省却朝廷运粮六十万石。次年,人可收粮五石,则总计五十万石。至第三年,地力已熟,人收十石不难,则岁入百万石。此百万石,皆就近入沿河卫所仓廪,可供北边军需,则又可省却各卫所原定月粮及转运损耗,约一百二十万石。如此算来,岁省一百八十万石漕粮,实得新粮百万石,一出一入,朝廷每年可多二百八十万石粮储!且军士屯田,亦不废操练,农隙则可演武,实为兵农合一,强兵足食之良法。昔日曹魏屯田许下,得以蓄力灭蜀平吴;太祖高皇帝亦力行军屯,乃有洪武之治。此乃先贤成法,今日正当其时!”

黄福这番话,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引古证今,将一项庞大的屯田计划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抓住了当前朝堂纷争的“七寸”——钱粮,并提出了一个看似能够不增加百姓负担(用现成军队)、不耗费太多新开支(利用现有土地和人力)、却能迅速见效的解决方案。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提案,更是一剂可能缓和文武矛盾(军队去种地,自给自足,减少对文官掌控的户部的依赖和指责)、缓解北边压力的政治良药。

殿中众臣,无论文武,都被这笔账震住了。支持者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反对者一时也难找到强有力的理由驳斥。毕竟,谁能否认粮食的重要性?

朱瞻基靠在御座上,闭目沉吟片刻。他何尝不知屯田之利?只是以往或时机未到,或阻力重重。如今,朝局纷乱,边储告急,黄福此议,恰如一场及时雨。更妙的是,这提议出自工部尚书(原职涉及工程营造,与军队、漕运有关联),而非户部或勋贵,减少了派系色彩。而执行此事,需要调动军队、划拨土地、协调地方,涉及兵、户、工三部及地方都司卫所,权力极大。这,不正是他重新整合权力、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顺势调整一些人事的绝佳契机吗?

他睁开眼,眼中那慑人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疲惫,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力:“黄福所奏,老成谋国,深契朕心。强兵足食,节省工役,此乃固本培元之要道。 沿河屯田,省漕运之劳,实边储之虚,一举数得,确可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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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郭资、兵部尚书张本:“郭资、张本。”

“臣在。” 两人连忙出列。

“黄福之议,尔等以为如何?户部、兵部,可即行详议,务求妥当。沿河屯田是否便利,需遣得力官员实地勘察;以五万顷为首期,征发附近居民五万人协助开垦,是否可行?军士抽调比例、钱粮籽种牛具如何筹措、如何管理赏罚,皆需明晰章程。五日内,将议定结果奏来。”

“臣等遵旨。” 郭资、张本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此事若成,固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但其中牵涉的职权交叉、利益分配,何其复杂?皇帝将此烫手山芋交给两部共议,显然是要看他们的态度和能力。

朱瞻基不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重磅的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屯田事大,非专任重臣,不足以总其成,协调各方。黄福!”

“臣在。”

“尔历任五朝,清勤练达,熟知漕运、工程、钱粮事体。此番屯田大计,既由尔首倡,便由尔一力担当。着即改授户部尚书,总督淮北、河南、山东等处屯田事。吏部郎中赵新,才具干练,着升授户部侍郎,协理屯田。一应官员选派、军民调配、钱粮出入、劝课赏罚,皆由尔等专决,六部及地方有司,敢有阻挠推诿者,五品以下听尔拿问,五品以上参奏于朕,以钦命违抗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