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扑?”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当然会反扑。为了保住自己的钱袋子,为了不被牵连进‘交通皇商、谋取巨利’的罪名里,他们会动用一切关系,制造舆论,施压有司,甚至……找替罪羊。他们会把水搅浑,会让顾乘风的调查举步维艰。这是‘广源号’庞大体量自带的反噬之力,也是本王当初设计这利益捆绑时,预埋的一道防火墙——用整个权贵阶层的贪婪,来掩护核心的秘密。”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急促地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但是,韦弘,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五年前,甚至三年前,朱瞻基要动‘广源号’,哪怕只是起意调查,这股反噬之力足以让他投鼠忌器,甚至可能迫使他不了了之。可现在……”
朱高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凝重:“现在的朱瞻基,经历了黑水峪生死,经历了安南僭越的羞辱与‘归顺’的安慰,经历了郑和宝船再次扬帆的振奋,更经历了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时日无多的煎熬……他对权力的理解和运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锐气十足却略显青涩的‘太平天子’了。他更冷酷,更果决,也更……没有耐心。尤其是现在,他看似因为安南请封、身体稍好而有了些精神,但你我皆知,那不过是夕阳返照。他越感觉时间紧迫,就越可能为了给太子扫清障碍、稳固江山,而采取非常手段,棋走险招!”
“您的意思是……”韦弘心头一紧。
“我的意思是,”朱高煦的目光锐利如刀,“现在的朱瞻基,很可能不再在乎‘广源号’牵扯多少权贵,会引发多大反弹。他甚至可能正希望借此机会,狠狠敲打、清理一批在他看来尾大不掉、与商贾勾结过深的勋戚官僚!他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查明‘广源号’是否与神秘势力有关,更是要借这把刀,整顿朝纲,收回部分财权,为他身后之事铺路!而‘广源号’本身,这艘过于庞大、牵扯太深的‘商业巨舰’,无论其背后有没有‘影子’,在如今的朱瞻基眼里,恐怕都已经成了一块必须搬开、至少也要牢牢控住的绊脚石!”
地宫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韦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王爷的分析,剥开了层层表象,直指最残酷的帝王心术与权力本质。如果陛下真是这般打算,那么“广源号”面临的,将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调查,而是一场蓄谋的、自上而下的政治风暴的前奏!乐安通过“广源号”经营多年的庞大网络,很可能在这场风暴中遭受重创,甚至被连根拔起!
“那我们……”韦弘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高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和那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一同排出。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种可能,计算着每一分得失。
“首先,乐安自身,必须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静默。”朱高煦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弦,“‘听风阁’所有与‘广源号’有直接或间接联系的渠道,立即切断,转入休眠。砺刃谷、雷火工坊、求是书院及所有外围据点,进入戒严状态,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常规联系。告诉所有人,风暴将至,务必隐忍,蛰伏待机。”
“是!”韦弘肃然应道。
“其次,‘广源号’那边……”朱高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通过最高密级渠道,告知孙敬修:皇帝已起疑,彻查在即。让他立刻启动‘断尾’预案。该销毁的账册、信件,立刻销毁;该切割的敏感业务、关联人员,立刻切割;该准备的‘替罪羊’、‘挡箭牌’,也要准备好。但有一条,无论如何,不能直接牵连到乐安,不能暴露‘鸡髓精’、‘方便面’等核心技术的真正源头。必要的时候……可以舍车保帅,甚至,舍掉‘广源号’这艘船的大部分!”
韦弘心头一震:“王爷,真要走到那一步?‘广源号’可是我们多年心血……”
“心血?”朱高煦苦笑一声,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再多的心血,在皇权的碾轧面前,都可能瞬间化为齑粉。船再大,能大得过朝廷?网络再深,能深得过皇权?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保住整艘船,而是保住造船的核心技术、图纸,保住最重要的船员,保住我们真正的根基——乐安!只要乐安不倒,只要‘砺刃谷’、‘雷火工坊’、‘求是书院’还在,我们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反之,若因贪恋‘广源号’的庞大而暴露自身,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