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然而,具体执行起来,却处处掣肘。户部尚书郭资满头大汗地奏报,去岁北征、今年各项开支浩大,太仓存粮本就不丰,又因“广源号”事件导致部分商路不畅、物资调度迟缓,如今要同时应对南北两处大水灾,捉襟见肘。工部尚书吴中则苦着脸说,浑河堤防年久失修,工部存料不足,且如今京畿流民滋生(很大程度上拜“广源号”停工所赐),征调民夫修堤,恐生事端。兵部因尚书张本新丧,侍郎暂代,更是忙中添乱,调动卫所兵丁协助救灾、维持秩序的命令也下得磕磕绊绊。
更让朱瞻基心头滴血的是,就在这急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刻,朝堂之上,关于“广源号”的争论非但没有因天灾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尖锐、更诛心的方式重新爆发!
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勉为首的一批言官,联名上疏,其言辞之激烈,直指皇帝:“……近日天灾频仍,水患肆虐,南北罹难,此岂非上天示警乎?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然近因一商贾之事,兴大狱,纵缇骑,致万民失业,商路壅塞,怨声载道于市井。今者大水横流,饿殍将现于道路,此正陛下反躬自省、施仁布泽之时也!伏乞陛下,暂罢‘广源’之狱,召回锦衣卫,以苏民困,以顺天和。岂可因小隙而忘大体,执细故而忽苍生?若固执己见,恐天怒未已,民怨愈深,臣等实为社稷忧之!”
这道奏疏,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巧妙地将“广源号”调查引发的社会动荡,与突如其来的特大水灾联系在了一起,将其归咎于皇帝的“不仁”与“执拗”,从而引发了“天怒”。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皇帝你若再不停止调查,安抚人心,这水灾就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后续还会有更大的灾祸!
紧接着,又有几名科道官员上疏,或弹劾顾乘风“办案酷烈、激变良民”,或指责有司“赈灾不力、徒耗钱粮”,或将水灾归因于“朝廷失德、奸佞当道”,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矛头隐隐都指向了皇帝近来“一意孤行”彻查“广源号”的决策。
“混账!放肆!”朱瞻基看完陈勉等人的奏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奏疏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们……他们这是把天灾,算在朕的头上!把朕比作那桀纣之君吗?!咳咳咳……”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王瑾慌忙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递水。
杨士奇、杨荣等阁臣跪在下面,也是面色凝重。他们深知,这道奏疏及其引发的舆论,极其恶毒且危险。它将具体政务失误(调查方式引发的社会问题)与抽象的天人感应(水灾示警)强行捆绑,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使得皇帝的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若处理不当,不仅“广源号”一案难以为继,更会严重损害皇帝的政治威信和“仁德”形象,尤其是在这大灾之年,民心浮动之际。
“陛下,”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叩首道,“陈勉等人言辞虽激,然其言亦反映部分朝野舆情。如今南北水患汹汹,数十万灾民待哺,确需朝廷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广源’一案,牵涉甚广,非旦夕可查清。臣斗胆,是否可令顾乘风暂缓侦缉,先将主要精力放于协助地方安抚流民、维护秩序?待灾情稍缓,再行彻查不迟。如此,既可堵悠悠之口,亦可显陛下仁民爱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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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成持重之谋,意在缓解当前最大的政治压力——天灾与“人祸”并发的舆论危机。
朱瞻基咳声渐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何尝不知杨士奇所言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暂停调查,集中力量救灾,平息物议。可是……他不甘心!他分明已经触摸到了那张笼罩在“广源号”背后的巨大黑网的边缘,那股神秘势力的影子似乎就在眼前晃动。此时罢手,前功尽弃不说,更会打草惊蛇,让对方赢得喘息之机,将痕迹抹除得更干净!下一次,再想抓住他们的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反扑,这巧妙利用天灾施加的压力,不正说明对方急了,怕了吗?不正说明自己的调查,确确实实打在了他们的痛处!此时退缩,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但……那奏疏上“天怒未已,民怨愈深”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是天子,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的呱噪,但不能不在乎“天怒”与“民怨”。尤其是在这水患肆虐、社稷飘摇的关头……
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朱瞻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象征灾异的沉闷雷声。杨荣等人伏地不语,等待皇帝的决断。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是坚持查明可能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哪怕背负一时骂名?还是暂避锋芒,先稳住眼前的局面,再图后计?
朱瞻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急报和弹劾奏章,最终落在了一份被压在最下面的、顾乘风秘密送来的关于“广源号”资金异常流向的简短摘要上。那上面,“书院”、“善堂”等字眼,如同鬼火般跳跃。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与决绝。
“拟旨。”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直隶、河南等处水灾,着户部侍郎王佐、工部侍郎李庸,分赴顺天、河南,总督赈灾事宜,便宜行事。各该地方有司,务须全力配合,安抚灾民,抢修堤防,敢有懈怠、贪墨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