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变成了一场在流动地狱中,与认知和本能对抗的、更加诡异的跋涉。
格瑞斯带领着伤痕累累的小队,在艾丝接应队伍的掩护下,勉强脱离了节点C那“融化”核心的最恐怖区域。
然而,当他们以为进入相对“正常”的林地区域时,却发现崩坏的影响早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以更隐蔽、更矛盾的方式扩散开来。
空气首先变得不同。不再是单纯的腐臭或混沌的腥甜,而是混合了千百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有时是雨后森林最清新的芬芳,下一瞬又变成陈年蜂蜜与腐败花瓣混合的甜腻;偶尔飘来类似遥远祭坛上昂贵熏香的沉静气味,旋即又被铁锈、碘酒和某种灼热金属冷却后的刺鼻味道取代。
这些气息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纱幔,在林中无声流转,钻进鼻腔,直抵脑海,带来阵阵晕眩和莫名的情绪波动——忽而安宁,忽而忧伤,忽而又激起无端的烦躁。
视觉的冲击更为直接,也更具欺骗性。
林间空地,不知何时生出了大片大片从未见过的“花朵”。
它们并非植物,更像是从土地、岩石甚至空气中“凝结”而成的、具有实体形态的“光”。
最大的足有磨盘大小,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瓣膜呈现出不断流转的虹彩,边缘晕染着星云般的微光,在昏暗的林间静静悬浮,缓缓开合,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每一次开合,都释放出那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香气,并洒落无数细如尘埃、同样闪烁着柔和磷光的孢子。
一名落在队伍稍后、负责断后的年轻队员,被一簇飘过的孢子轻轻拂过脸颊。他起初只是觉得脸颊冰凉,随即眼神便开始涣散,嘴角勾起梦幻般的微笑,脚步踉跄,竟要朝那最大的虹彩菌花走去,口中呢喃着“好美…妈妈的花园…”。
被同伴死死拽回后,他暴露在孢子下的皮肤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珠光的苍白,触感冰冷僵硬,如同正在缓慢玉化。
道路两旁,那些被侵蚀的树木并未枯萎,反而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近乎邪恶的“繁荣”。
扭曲的枝干放弃了向上生长的本能,以一种违反重力的、充满病态美感的螺旋姿态蜿蜒伸展,在枝头“结”出并非果实的造物——有的是剔透如水晶、内部却封存着缓缓脉动的暗影的“宝石”;有的是薄如蝉翼、随风轻响、奏出空洞而悦耳音调的半透明“铃铛”;
更有甚者,开出完全由流动的、冷火般苍白火焰构成的“花”,寂静燃烧,没有温度,却吸引着飞蛾般的发光小虫前仆后继地投入其中,化为更绚烂的一瞬花火。
“别看!都他妈别盯着看!”格瑞斯自己也被一幅景象短暂吸引——一株老树虬结的根部,腐烂的树皮剥落,露出的木质纹理竟然天然形成了一幅美得令人窒息的、星空与漩涡交织的浮雕。
他猛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厉声咆哮,“越好看的东西越要命!把眼睛给老子放低!看脚底下!看那些破石头、烂木头!”
他发现了规律。在这片仿佛被狂野想象力重新塑造的森林里,那些看起来最完整、最“美丽”、最“有序”的区域,往往潜藏着最大的杀机。
虹彩菌花下,菌毯厚实如棉絮,踩上去却会突然塌陷,露出吞噬一切的酸液泥潭。
水晶果实周围,空间折射出瑰丽的光晕,实则磁场混乱,足以让金属装备发烫、指南针疯狂旋转。
而那些流淌苍白冷火的花朵附近,温度会莫名骤降,呵气成霜,仿佛连生命力都会被冻结、汲取。
相反,一些看起来格外“碍眼”的地方——比如一片焦黑、仿佛被雷击过却奇异地没有新生菌类的空地;
一段布满裂痕、颜色灰暗、没有任何“装饰”的光秃岩壁;甚至是一小洼浑浊不起眼、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积水坑——
这些地方的魔力波动反而相对“平静”,虽然依旧令人不安,但至少没有那种主动的、充满诱惑的恶意。
“往‘丑’的地方走!往‘旧’的地方靠!”
格瑞斯将这条用鲜血和理智换来的铁律刻进每个队员的脑子里。
他们像一群闯入精美瓷器的野兽,笨拙、警惕、不惜破坏,专门寻找这片“庭园”中不和谐的、残破的角落穿行。
在一处背靠巨大灰白色裸岩的、相对干燥的洼地暂时休整时,格瑞斯发现了新的东西。在灰白岩石的底部,一些极其古老、几乎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的刻痕,在周围艳丽光影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拂开湿滑的苔藓(这里的苔藓也仅仅是普通的暗绿色),露出了下面更为清晰的符文。这些符文与他之前见过的警告符文相似,但线条更加艰涩、沉重,此刻正散发着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顽固的灰白色微光。
光芒所及之处,周围那些试图蔓延过来的、色彩艳丽的菌丝和光斑,如同遇到无形的墙壁,微微卷曲、后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格瑞斯集中精神,将手按在符文上时(触感冰冷粗糙,与周围“美化”后事物的温润或怪异触感截然不同),一段沉重、悲伤,却又带着一丝未泯希望的意念,流入他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麻木的脑海:
“…庭园…已遭…‘色彩’浸染…”
“所见之…斑斓…皆为…侵蚀之毒…秩序…在此扭曲为…另一种疯狂…”
“吾等…力竭…仅能…固守…这最后的…‘灰白’…”
“后来者…若见…此光…可暂避…须谨记…”
“追寻…灰白之处…乃…未被涂抹的…真实…亦是…吾等…未竟之…工…”
庭园?色彩?灰白之处?未竟之工?
格瑞斯咀嚼着这些词汇,铜铃般的眼睛望向洼地外那片流光溢彩、美轮美奂却又杀机四伏的森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森林,这是一个被“上色”的、活过来的、要把一切都变得“美丽”的恐怖“庭园”!
而他们这些闯入者,要么被“美化”成庭园的一部分,要么,就要像这些即将熄灭的符文一样,寻找并坚守那些丑陋的、灰白的、真实的“缝隙”。
“记下这里!”他嘶哑着下令,“这石头,这光!‘灰白之处’!
这可能是我们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关键!”
远征军基地,医疗帐篷,此刻已不像救治场所,更像一个被无形力量缓慢侵蚀的、诡异的温室。
帐篷内弥漫着与外界森林同步的、变幻不定的微光。光线并非来自灯盏,而是源自病床上贝尔和无咎的身体,以及他们之间那枚搏动得越来越剧烈的主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