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龙头一大早来到沙岗后,发现情况后没暴跳如雷,也没填平壕沟。他见过大世面,没惊慌失措将土地拱手相让,也没夹着尾巴溜走。兄弟董虎尾来到之后,哥俩只点了下头,明白了各自心思。他们如同东家验收长工们劳动,把弯曲的壕沟取直修补,用树枝在沟顶插了树障子门,仅供哥俩出入。
董千溪站在沙岗尖杨树从中,精神紧张箭在弦上,密切观察沙岗后态势。他策划的这场圈地行动,不但没对“龙虎兄弟”构成威胁,还作茧自缚,把仅存的土地送进虎口。我们确实不想打,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不打也得打了。
他刚要摇晃小杨树发出进攻命令,又停住。儿子们挖壕沟累了一晚上,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哪有力气作战?要是不打,我们爷们就成了笑柄,“龙虎兄弟”更得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董千溪把手里小杨树攥出汗,犹豫再三,仍没确定打还是不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让儿子们自己决定吧。
哥七个挖了一夜壕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吃下的鸡肉用来挖壕沟,二两烧酒变成火辣辣小尿,被酒精烧沸的一腔热血凉透。他们肚皮饿得前腔贴后腔,头昏眼花双腿发软,困得睁不开眼皮,别说与“龙虎兄弟”鏖战,拍死只蚊子都懒得动弹。爹昨晚上骗他们,说“龙虎兄弟”不敢去沙岗后,让他们放心大胆挖沟。幸亏提前隐蔽,要是晚了几步,人困马乏被堵在壕沟里,比香蒲棒还囊,早被打散了架子随风飘。老大董万古是主心骨,为几个兄弟鼓劲:“咱们要是不打,地肯定要不回来。他们再厉害,也打不过咱哥七个!”老二董万人胆怯地说:“咱们动手,最多打个平手两败俱伤。最好把他们吓唬住,把地还给咱家就算赢,咱爹也这样嘱咐。”老三董万典随帮唱影:“咱爹一直没发信号,不让咱们打。”老四董万文随声附和:“对,咱爹一直没摇晃小杨树。”三个小兄弟初生牛犊不怕虎,摩拳擦掌主张赶紧打完,好回家吃饭睡觉。
别看董龙头表面丧倔倔狠丢丢一脸横肉,内心比董千溪还胆怯。董千溪表面上逆来顺受,内心里对他哥俩恨之入骨。董千溪的儿子们一天天长大长壮,也一天天为他添愁,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七狼八虎,咱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
董龙头和弟弟说出担忧,弟弟说:“老虎怎能怕绵羊?一群羊都是羊。”
几年工夫也是几袋烟工夫,董龙头日夜担忧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假如董千溪果断地摇晃小杨树,“呔——”一声令下,哥七个一拥而上发起进攻,“龙虎兄弟”会落荒而逃,从此后别说占地,见了他们爷们都浑身发抖。哪怕董千溪一时精神错乱,不慎碰了小杨树错发指令,也将大功告成。如果哥七个壮着胆儿回到地边,情况也会逆转。“龙虎兄弟”会笑脸相迎,点头哈腰讲和。如果哥七个不同意讲和,他们立刻乖乖地退回所霸占的土地。
如果哥七个漫天要价提出赔偿条件,他们宁肯砸锅卖铁也要偿还。哥七个狠揍他们一顿,他们更得一辈子俯首称臣。哥七个限他们三天之内滚出小西山,他们一天之内乖乖地搬走,祖祖辈辈不再回来。董千溪和儿子们的错误判断,贻误了千载难逢的决胜良机。太阳出来了,哥七个更是窝在树林里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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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试探,“龙虎兄弟”看彻底透董千溪爷们的外强中干。哥俩把他家
刚出苗的土豆子、吓唬鸟的假人和篱笆,统统拔掉扔进新壕沟。又经过几番试探,哥俩确定:董千溪爷敢惹事但是怕事,想打又不敢打!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挖出地角石扔进壕沟。董龙头故意大摇大摆地从董千
溪爷们眼皮底下走过,回家赶来牲口套上犁杖,把董千溪的地和他们的地连成一片,把东西垅改为南北垅,重新种上苞米,用一根细柳条象征性地把新门系死。往后董千溪爷们要想进地,得交双份过地粮,连喝两顿酒连吃两顿肉。
董千溪眼睁睁看着自家土地被占领,攥着小杨树的手顿时抽筋。“龙虎兄弟”等于从他家窗外跳上炕,把他从热被窝里拖出去扔到街上,脱得光溜溜钻进他老婆被窝。犁铧豁在地里,也豁开他的心尖。车轱辘碾过横垅地,也压断他的一根根肋巴骨。他再也无法忍耐,用力摇晃小杨树。
小杨树“刷刷”响了几声,连旁边树上的鸟儿都没惊醒,董千溪以为山呼海啸。哥七个听见,已忍无可忍,齐声呐喊着钻出树丛,向壕沟内冲锋,扑向仇敌。董龙头和董虎尾也在好年龄,吃饱睡足有底气,还当过胡子杀过人。哥七个年轻气盛,挖了一夜壕沟又累又饿两腿发软,连人都没骂过,更别说打人。
老大董万古第一个冲上去,没等出手,被董龙头一大个耳刮子扇晕乎了。历代小西山孩子都会打“车轱辘拳”,闭上眼睛转着圈儿挥拳瞎抡,轮到谁谁倒霉,抡来抡去没抡到别人身上,到把自己转迷糊了。董万古清醒过来,一声呐喊:“兄弟们!车轱辘拳伺候!”哥七个闭上眼睛,原地疯狂地转圈子,两只拳头乱抡瞎扑娄一气。他们一拳都没打着对手,倒是相互打得鼻口蹿血鼻青眼肿。
七位拳师转迷糊了打累了,一个个瘫倒在地。他们以为敌人非死既昏,被打倒在壕塄上起不来。此时,“龙虎兄弟”被吓瘫起不来,都尿了裤子。
哥七个此时挣扎着爬起来冲上去,照样兵不血刃大获全胜。董龙头壮起胆子吆喝一声:“怎么?还等我们起来吗?”董虎尾也虚张声势:“等我们起来就费事了!”哥七个连铁锨都不敢拿,爹也不管了,跟头把式逃回家。
看七兄弟确实逃走,“龙虎兄弟”喜极而泣,相互搀扶好不容易爬起来。
从此后,董千溪爷们打掉牙往肚里咽,再不敢去沙岗后。“龙虎兄弟”没把事情做绝,分给董千溪五石苞米,归还一半土地。此时谈判,董千溪也将不费一枪一弹,要回全部土地。他又产生误判,认为“龙虎兄弟”要当地主,让他们父子爷们做长工,选择逆来顺受。从此后,“龙虎兄弟”地里的活儿,他们父子全包了。他们在外圈种一垅高粱,表面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界。实际上讨好“龙虎兄弟”的牲口,给它们当零食。牲口也发狂,不吃外圈高粱专吃圈内苞米,专挑大苞米穗子啃。它们啃一口掰断,来回甩着玩,玩够了扔掉,再挑新的苞米穗子糟蹋。董千溪爷们成为笑柄,大伙儿取外号叫“瞎高粱”。
他们狐假虎威,做“龙虎兄弟”的帮凶欺负本家本当。爷爷早想教训“龙虎兄弟”,顾忌全家老小受到伤害。董龙头调戏、威胁董希录老婆,也进行试探。“龙虎兄弟”见董希录屁没敢放,确定他也是尿泥一块。他们变本加厉没事找事、找事打仗,准备把董希录打服打残,强行霸占房子老婆,赶出小西山。
爷爷不相信传言过耳,对神话鬼话充耳不闻,只听奶奶的话。奶奶什么都不信,只信爷爷一个人。只有奶奶不敢想的事,没有爷爷不敢做的事。爷爷是家里顶梁柱,不能有闪失。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安康。奶奶不怂恿爷爷和“龙虎兄弟”叫板:“富贵不是富,平安才是福。过日子过的是人,不是拳头和老镢头。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拳头再大没有理大。”
爷爷非要去沙岗后开地,奶奶说:“他们正好对你下手。”爷爷嗤之以鼻:“他们敢贴皮,我敢割肉剔骨。他们对我下手,我对他们下死手。没看过兔子跑,还没听过兔子叫?宁被打死不被吓死。”奶奶说:“他们都当过胡子杀过人。”爷爷一拍脑瓜门,豪气地说:“老天爷我都不怕还怕他们?没那个比例!”
奶奶说:“咱家几个兄弟不能打,你没有帮手。”爷爷说:“骂人无好口,打人无好手。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奶奶说:“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还得和稀泥。”爷爷说:“我叫董希录不叫董稀泥,忍到头了还怎么忍?”奶奶苦口婆心:“双山子那边大庄园子,是大西山老董家家业,孔屯几十亩土地,也是大西山老董家置办的。小西山和大西山只隔两道沙岗子,出自董姓一支血脉,人家不打也不闹,照样过好日子。咱不和大西山董家比,自己和自己比,也过得下去。咱家除了南山头的土地,再多种些园边子苞米,够年吃年用了。几个兄弟早晚得分家另过,用不着我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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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非去沙岗后开地,第二天二更天起来,出去再没回来。
那天一早,白成太早早起来,来到沙岗后。他感觉上身发空,里面没衬小袄。他感觉下身发空,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发现没开垦的荒地空空荡荡,上面杨树和柳树被人挖走移栽,变成长龙一样的树障子,将沙岗后圈了一半。每隔一丈方圆,堆一堆黑土。吃了豹子胆,也没人敢在“龙虎兄弟”头上动土,更别说挪树圈地。白成太当过兵杀过人,杀牛婆杀生,“龙虎兄弟”不敢占他家土地。白成太很自豪也很感动,应该为“龙虎兄弟”做点什么。他想回屯向董龙头报告,又没看见谁是占地人。要是“龙虎兄弟”扩大地盘,还弄出笑话。
白成太藏在一丛柳树趟子里,从大沙岗子北头洼地,影影绰绰过来个人。那人走近了他看清,原来是董希录。他用一对大片筐装土,用一根槐树杠子当扁担,一次挑回两座土堆。白美荣成了董家媳妇,白成太是董家儿女亲家。
董希录又一次抢走白家的人,更是仇上加仇。
董希录倒完土离开,他赶紧回屯,去“龙虎兄弟”家里报信。兄弟俩没如雷贯耳也没暴跳如雷,更没带家什去拼命,很让白成太失望。董龙头淡淡地说了句:“沙岗后是国土,开吧。”董虎尾也哼哼唧唧说:“谁开还不是开。”
爷爷挑烂百十对大筐,肩膀把杠子磨得凹下一块。他在沙岗后开出一大圈土地,给各家留出赶牛道。那一年天顺人和,奶奶赶海潮潮不空。她养的小鸡,都只下连蛋和双黄蛋。爷爷在沙岗后开的土地,庄稼绿油油,苞米棒子金灿灿,高粱穗子沉甸甸。白成太和董千溪耿耿于怀:“董希录凭什么开地?为什么他平安无事?”董希录单枪匹马嘴皮懒得动,把“龙虎兄弟”震慑的老老实实。
董千溪用力摇动小杨树,不如董希录挪了几棵小树,他和他比更不值半个屁。不把董希录挤出沙岗后,他们在屯中做不起人,挤不走也不让他过消停。
苞米是辽南地区母亲粮,熬苞米碴子粥烀苞米饼子,是家常便饭。苞米丰收才算好年景,“大囤子满来小囤子流”。吃上饱饭人的体格强壮,社会稳定,动物们也得好。待杀前的年猪,顿顿吃糠伴苞米面,一天长一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