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突然冒出大批鬼子,把“烧火棍”们吓得半死,以为被鬼子包围。
风和日丽花红草绿,一队装备精良的“鬼子”肩扛三八大盖,刺刀闪闪发亮,每个人的脖颈后,还暗插一把匣子枪。他们威风凛凛步伐整齐,南腔北调地吼唱“四十三军”军歌。队伍后面跟着三个“烧火棍”,大个子扛一枝扎枪。
西瓜地窝棚外,一个日本少佐带着三个鬼子,正坐在那里吃西瓜。他们见皇军队伍过来,赶紧起身立正。鬼子少佐走到佩带中佐军衔的贾震天面前,“咔”地立正敬礼。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本话,向长官报告。贾振天狠扇少佐一个大耳刮子,大声骂:“爷爷是你老祖宗!”值更的炮头,打了一声呼哨。
一个弟兄斜着眼睛开枪,一个弟兄瞪着眼睛开枪,一个弟兄闭着眼睛开枪,三个鬼子应声倒地。他们怕打破鬼子军服沾上血,又得洗又得补,都在鬼子脑门上打个穿儿。弟兄们按惯例留下鬼子少佐,让三个“烧火棍”轮番单挑。
几十个弟兄围坐一圈,一边吃西瓜,一边嘻嘻哈哈地看光景。
鬼子少佐咬牙切齿骂了句日本话,面无惧色拔出洋刀,准备拼命。
大个子“烧火棍”头一个上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像抽驴那样抡起烧火棍狠抽。鬼子反手用刀背一磕,震飞烧火棍。大个子弯腰没等拣起烧火棍,被鬼子“咔嚓”一刀劈成两段。两截身子一抖一抖往一块儿凑,很快不动了。
鬼子轻蔑地收起洋刀,连地方都没挪。中等个“烧火棍”大骂一声:“小鬼子我操你祖宗!”平端扎枪朝鬼子猛刺。鬼子一闪,中等个扑空收不住脚,扑到鬼子刀尖上。鬼子就势一刀,刺透中等个前胸。中等个一脸惊愕,嘴里念叨:“咋整的……”鬼子拔出洋刀,中等个无力地举起扎枪,慢慢倒在地上。
父亲捡起扎枪紧握在手,扎枪头指向鬼子。鬼子对父亲露出一丝狞笑,出其不意举起洋刀,迅雷不及掩耳斜劈下来。父亲突然下蹲、闪跳、出其不意转身,躲过鬼子刀锋。没等鬼子转身,他倒过扎枪往旁边狠狠一个斜刺,“噗嗤”一声横穿鬼子的肚皮。鬼子“嗷”地一声惨叫两手一扎撒,洋刀掉在地上。
鬼子攥住滴血的扎枪头,吭哧瘪肚往外拔。父亲紧握扎枪前捅后拽,鬼子跪倒爬起踉踉跄跄。贾振天和弟兄们像看耍驴皮影,笑的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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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上前一脚踹翻鬼子,扳正烧火棍在地上竖直,坠在上面前后摇晃,像爷爷在南洪子提鱼插杆,把鬼子牢牢地钉在地上,贾振天和弟兄们连声叫好。
小时候,父亲和小伙伴爬上西沙岗子大杨树,“劈里啪啦”晃“老牛”。没等“老牛”张开翅膀飞走,他们用草棍别住胸鳍,扎在地上玩“老牛推磨”。一排排“老牛”被固定在草棍上,一连几天转个不停,直到耗成空壳。
扎枪横穿鬼子肚皮,并没伤及内脏。扎枪杆子是磨轴,侧躺的鬼子也在表演“老牛推磨”。他手登脚刨站不起来,枉费心机围着烧火棍挣扎。
弟兄们扒光死鬼子衣裳,在窝棚里找出一把铁锨,连同两个死在鬼子刀下的“烧火棍”,挖坑深埋。鬼子少佐越蹬越快,还呼哧气喘地高唱日本歌。
父亲拣起洋刀,要剁掉鬼子脑袋,被贾振天喝止。他早想抓个活鬼子,灌血肠送给麻生太郎,正好送上门来。军师刘小脑袋说:“鬼子也是爹生娘养,有他们不仁没有我们不义。”贾振天说:“军师心肠太软。”父亲问:“军长,鬼子怎么办?”贾振天说:“小鬼子有的是劲,唱歌像鬼哭,让他一边唱歌一边推磨吧。三天之后你再来,看他能不能成精。扒下来的衣裳就是你的行头。”
“抗联”有规矩,不白吃老百姓西瓜,司务长在凳子上放了三块大洋。
三天后父亲去扒鬼子少佐衣裳,扎枪仍竖在圆坑中间,只剩下筋筋缕缕碎布,连骨头渣子都被野兽吃了干净了。父亲年龄小并且带枪有功,用扎枪单挑小鬼子让他活遭罪而死,在四十三军前所未有,被贾振天委任为“第十一师师长”。
父亲认为,鬼子汉奸也是肉体凡胎,只是比我们心狠手辣。鲁一次郎再阴损狡猾,也比不上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小鬼子再凶狠毒辣,也比不上孙悟空,不过是生着两条腿的花脸狼,你越害怕越祸害你,和他玩命好成。他手狠你比他更狠,他心狼你比他更狼。用小鬼子对付我们那一套对付小鬼子,比什么都管用。
父亲小小年龄足智多谋,钻研《孙子兵法》等着名军事着作。他自创的“下蹲闪跳、转身斜刺”套路成了绝活,那根扎枪须臾不离,七个鬼子被“老牛推磨”而死,绰号叫“手狠”。
哪块地旱涝缺肥墒情,爷爷用鼻子一闻心中有数。贾振天会闻死人味儿,谁横死暴死冤死找死,用鼻子一闻八九不离十。那天他又闻到死人味儿,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私下对父亲说:“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千万不能打了饭碗。”
父亲以为军长要让他吃枪子儿,吓的大气不敢喘。贾振天说:“你离开了这块铁,狗都欺负你。”他说了不少心里话,父亲难辩真假,没敢接茬。
贾振天说:“我天天查内奸杀汉奸,越来越弄不清真假。叛徒内奸和小鬼子不一样,脸上不贴贴。他们有的是人面兽心有的是兽面人心,有的人说鬼话有的鬼说人话,除非我长着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能把妖魔鬼怪一眼看透。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我只是个长着眼睛的瞎子。我一个草头之王什么都不怕,就怕没死在小鬼子手里,倒死在叛徒内奸手里,死不瞑目啊。我这人生着棉花耳朵石头心,不用嘴说话只用枪说话,杀个人比嚼个崩豆还脆溜。有人看胡守林不顺眼,说他早晚要叛变,刚进门让我杀了。有人说庞世忠吃相不好像饿死鬼,来投奔只为吃香喝辣,也让我杀了。有人说杜展恒爱管闲事要谋反,二话不说被我毙了。有人说郎顺会说日本话是日本特务,趁他出去采蘑菇被我打了黑枪。他们和你一样,都是用扎枪把自己从阎王爷那里挑到阳世的好汉。我总做梦,这些怨死鬼都向我讨命。我一直没找到抗联,凡事都让师爷爻卦定盘子。你年龄不大有勇有谋,一出手就报了国恨家仇,所以我说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也有人说你是内奸,要是以前,你来的那天就没了。我把人人都杀了,谁去杀小鬼子?我杀别人,也快有人杀我了。”
父亲倒吸一口冷气,也松了口气。贾振天说:“小鬼子杀中国人不眨眼,你杀小鬼子也不眨眼,这碗饭你吃定了。小鬼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四十三军也不是个长把的瓢。我觉得自己四十三岁生日是个大坎儿,四十三军这杆旗弄不好要倒……这个坎儿我要是能过去,就扩展‘四十四军’,封你为副军长。”
父亲想劝劝贾振天,不能什么事情都听师爷的,没敢开口。
贾振天说:“我们名号再响也拿不上台面,从长远看难成大事。你年轻有为枪准手狠,别和我们这些人混。抗联撤到北边了,你去找抗联,现在就走。”
父亲坚决不走,说:“我死也要死在四十三军,死也要跟着军长。”
贾振天很感动,说:“难得你有这片心,我现在提拔你为副军长,只有我俩知道,等我能过成四十三岁生日,再正式宣布。四十三军的神旗在我怀里,谁得到神旗谁就是军长。我要是死在你前头,你就是军长,你得替我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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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拔枪在手:“军长让我杀谁?”贾振天说:“我也不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是我人死了,阴魂三年不散。你要变卦,我在那边也放不过你。”
父亲心里直打鼓,军长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为什么提拔他当副军长?也许师爷算出了他的死日,开始安排后事了。贾振天叹了口气,说:“唉,身边没个人说说知心话,憋闷。”父亲说:“军长早该有个压寨夫人了。”
贾振天少见地笑了一下,说:“你不懂,身边守着个良家女子,她能让你杀人吗?压寨夫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他妈的不希罕。”
贾振天嘱咐父亲:“你没事的时候,呆在地窨子里哪都别去。非出去不可,千万别越过前面那棵歪脖树。白天少说话晚上少喝水,有话藏着有尿憋着。有话藏不住自己对自己说,有尿憋不住往地笼子面尿,尽量别出地窨子。”
父亲感到要出大事,处处小心谨慎,提防周围的一切。
贾振天生日那天,师爷一大早带人下山办货。贾振天命令弟兄们全换上鬼子军服,只等正晌午时一到,不管师爷他们是否回来,立刻转移营地。
没一会儿,放哨的弟兄在大树上喊:“师爷回来了!”
弟兄们兴高采烈“嗷嗷”叫,争着跑出去帮师爷搬货。
贾振天“啪”地朝天打了一枪,大声命令:“弟兄们快走……”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扑通”一声,放哨的弟兄从树上一头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