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警佐仍笑呵呵向连坐人承诺:“你们用绳子一个一个地捆了,和我一块儿到警察局,等蹲完三天笆篱子,再由你们村的维持会长领人。”
七个人自己动手用绳子捆成一串,栓在刘警佐马鞍上,磕磕绊绊出了屯子。一袋烟工夫,屯南传来七声枪响。人们跑去一看,七个连坐人全被打死。
麻生太郎十分赏识刘警佐,夸奖:“你是大大的好官,治安科长的干活。”刘警佐一口回绝:“报告太君提携,我当警佐是为大东亚共荣圈拉线画圈添砖加瓦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当官发财,那样的警察我宁可不当。”
麻生太郎竖起大拇指:“满洲国有一百个刘警佐,一定兴旺发达。”
刘警佐带领日寇和军警,在杨屯、薛屯、杨屯进行“集家并村”试点,被划出“无住禁作”地带,用大锤砸上木桩。如有人擅自进入,立刻开枪击毙。
狐假虎威的伪满军警手持刺刀、棍棒,强迫农民连夜拆掉房屋。农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一夜间变成残垣断壁。谁家房子拆慢了,不但房子要被烧掉,房主还惨遭毒打。男人们每天从早到晚背运物料,修筑“围子”。
旧房早已经拆光,“围子”还没建成。各家各户搬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东西乱堆乱放。男女老少在露天地里吃饭睡觉,刮风下雨无处栖身。
有的几家人挤住一座小窝棚里,地方窄小人畜杂居,厕所与锅台相连,苍蝇扑面疫病流行,成窝成窝地死人。不到五百人的王屯,死了一百多口人。
王家俊家八口人病死五口,杨雪人家九口人死了八口。薛家人死绝了,他刚要反抗,脑袋被汉奸一洋镐把砸碎。小腊梅被鬼子奸污,上吊而死。人死了没等埋,鬼子汉奸就驱赶活人们背石料。百姓们切齿痛骂:“这哪是建围子?而是人圈!刘小脑袋不得好死!”试点完成之后,麻生太郎要在四个月之内,拆光几千座村屯,完成“集家并村”计划,制造千里“无人区”。到期不搬或反抗者,一律按反满抗日罪名枪毙。刘警佐有拆迁经验,被麻生太郎封为总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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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撕下画皮,变成凶神恶煞,不管走到哪里,手提一根二尺长的铁棍。谁偷懒磨洋工,他上去一铁棍,把脑袋打开瓢或者把腿打断,从来不打第二棍。
能被他一铁棍打死算幸运,省得活遭罪。假如不被一铁棍打死,他就不让你好活,活活饿死冻死再是被野兽吃了。没多久,他那根铁棍被污血染得漆黑。
人们都叫他“刘一棍”。唯一例外的是,他打了残疾人张同山一千棍。张同山腿瘸,搬砖一瘸一拐走不快。刘警佐跟在他身后,走一步敲一棍,直到把棉衣打烂把浑身骨头敲碎。张同山血乎淋拉瘫在地上,叫唤了好几天才咽气。
刘警佐连拄棍的老头老太太妇女小孩都不放过,用绳子拴成一串搬砖。他连牲口也不放过,不许卸套昼夜拉车,直到把牲口活活累死。
农民们头一年秋天开始修“围子”,一直干到来年五月,连地都没种上。
刘警佐累的吐血多次昏倒,醒来后继续为日本人和满洲国卖命。在刘警佐呕心沥血的努力下,上千个自然村近万户几十万人口完成了“集家并村”,拆掉房屋五万多间,修“围子”几百个,占地近万亩、荒芜耕地几万亩。被打死、逼死和疫病流行死亡几千人。“人圈”围墙高一丈二尺,宽六尺,上边双层墙,可以走路、站岗。“人圈”日出开门日落关门,人们早上出操白天干活,晚上站岗,外出报告。鬼子和警察在“人圈”内横行霸道,查户口、搜八路,调戏奸污姑娘媳妇。如有触犯轻则毒打,重则被当成“思想犯”、“政治犯”抓进监狱。
“人圈”里瘟疫流行,家家有病人户户有陈尸,惨叫声号啕声不绝于耳,抬不出去的死人只能放在家里腐烂。“打粳米、骂白面,不打不骂小米饭。”
百姓们倾家荡产,只靠配给的物资过活,吃的是用豆饼、苦橡子和霉烂粮食混合磨制的“共合面”,穿的是一撕就成条一搓就烂的“布下水”。
人们“莫谈国事”,毫无自由可言。谁要表示不满,轻则挨打重则枪毙。麻生太郎说:“刘警佐是个大大的人才,可以直接局长的干活。”刘警佐说:“太君,我没有水平,当局长不如当警佐,能更好地为皇军效劳。”
他的一干同事,无不巴结日本警察次长稻原,送礼请吃请喝,让他为自己取日本名字。有的无耻之尤,还把年轻老婆让给稻原,心甘情愿当王八。
刘警佐自恃有功,对稻原不卑不亢,有事直接请示局长。
稻原为他取了“江口”的日本名字,他从不往值班日志上写,很让稻原不悦。更让稻原不能容忍,在办案中,刘警佐从不袒护满洲人,也不偏向日本人。
在刘警佐的管辖区内,白大个子的农民宅基地,被一个叫勾勾腿的小个子日本移民侵占。白大个子一表人才,勾勾腿在日本连媳妇都娶不上。刘警佐毫不客气地按满洲国《土地法》,有理有据地处罚勾勾腿,为白大个子要回宅基地。勾勾腿到稻原那里告状。稻原表面上对刘警佐进行褒奖,暗中寻找机会报复。
战争日益紧张,物资缺乏,伪满洲国相继出台一系列经济统制法令控制物价,对违反者一律按“经济犯”论处,并在市公署和警务处设立组合机构,强制推行价格统制政策。各商家、商号老板损失惨重,派代表找刘警佐周旋,一切打点由各家均摊。“两袖清风”的刘警佐一口回绝,声称国家法令大于一切,不收一分一文。众人以为他不好意思当面接钱,骑马来到乡下,把钱送到他家。
他们来到刘家,以为走错了门。只见两间小草房歪歪斜斜,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刘警佐的老爹老妈无钱治病,一个躺在炕上哼哼,一个趴在炕沿上叫唤。
院子里,刘警佐的老婆光着膀子搓糜子。街上水坑边,几个孩子一丝不挂,和一头猪玩烂泥。众人含着眼泪说明来意,刘警佐老婆坚决不收财物。
众人把钱和礼物放下就走,刘警佐老婆提起来扔到街门外。这一切,刚好让稻原派去捉拿的稽查人员堵个正着。刘警佐到乡下破获一起盗马案,不知道商人们去他家送礼。稻原早就在实施恶毒计划,他一直蒙在鼓里。
刘警佐和这些商家、商号老板被抓到警务科,以行贿、受贿案关押受审。他被撕下警徽,摘了大盖帽,和商人老板们一起关进监牢,被宪兵严刑拷打。
刘警佐的上司对他倍加器重,他也曾和几个同事海誓山盟。当他遭到灭顶之灾时,谁都不为他说一句好话。他被判死刑,在押往刑场的途中逃脱。
刘警佐回家一看,眼前的惨像让他一头栽倒在地。老父亲和老母亲被日本宪兵活活打死,几个孩子被扔进水坑子里淹死。他老婆疯了,光着身子跑往野外,被狼吃了。刘小脑袋当警佐时太廉洁,家乡人没沾到半点好处。大家还因为他当汉奸丢人现眼,都在看他热闹。本家本当都因为他而遭殃,能躲就躲不能躲关门上锁。他挨家挨户把头磕破,求人帮他安葬全家老小,然后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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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霖庭在屯边坐到天黑看不见人,起身往家走。他走了一天一宿,第二天头午回屯,吃了点饭强撑着一条半腿,硬着头皮来到屯南向亲家“报喜”。
他一进门喜气洋洋地作揖:“我姑爷当上县长了,我们季家攀上高亲了!”爷爷一脸不高兴:“你亲口说我儿当了皇帝,怎么变成县长了?上任了吗?”季霖庭忙改口,说:“我姑爷头一年当县长,以后再年年高升。”爷爷说:“等我儿子当上皇帝,不知猴年马月。”他撇下季霖庭,出去套车。奶奶问:“你到哪儿去?”爷爷说:“我到大林家店,到我儿衙门里坐一坐。”
季霖庭吓得赶紧拦住,说:“亲家,我姑爷先到黑河那边当县长。”爷爷问:“黑河在哪儿?”季霖庭说:“老远了,河对面是老毛子俄国。”爷爷问:“得走多少天能到?”季霖庭说:“赶车得走两年半,拿步量得八年整。”
爷爷后悔放走儿子,说:“现在兵荒马乱,满洲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还是不当县长好。妈了个巴子!我儿子不当县长了,你把他弄回来吧,现在就去。”季霖庭说:“亲家,我姑爷当县长已是木已成舟,官身不由己呀!”。
季霖庭离开之后,爷爷奶奶相互埋怨,都怪对方让儿子去当县长,守家在地比什么不好。再说儿子成了亲,让儿媳妇在家里守活寡,两头不上算。
那天要不是季淑清在家里,两个人又得打翻了天。
几天后,一连下了四十天雨,“春脖子”短还患了“克山病”,成了大脖子烂脖子,地里全是烂泥下不去脚。雨停了能播种了,不是“立夏到小满种什么都不晚”,也不是“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节气过了“小署”,早晚了三春。
爷爷这才明白季霖庭在耍弄他,抹不下脸当着儿媳妇的面揭穿。儿子没当县长没去黑河,季霖庭不知道去了哪儿。爷爷没心思整地,到处寻找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