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懂《易经》刘小脑袋身首分离 父亲得六句真传三句吉言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3252 字 9个月前

父亲泪流满面跪拜军旗,小声说:“军长,弟兄们的仇还没报……”季淑清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把旗叠好,包上油布,问:“这是面什么旗?”

父亲说:“抗联四十三军的军旗。”季淑清问:“怎么在你手里?”父亲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四十三军军长。”季淑清惊讶:“你是军长?你的兵呢?”

父亲庄重地说:“在天上。”季淑清问:“是天兵天将?”父亲说:“被叛徒出卖,都阵亡了。”季淑清问:“只剩下你一个人?”父亲点点头。季淑清问:“你单枪匹马能干什么?”父亲说:“先杀叛徒内奸报仇,然后杀小鬼子。”

季淑清说:“你带我走吧,两个人还有个照应。”父亲说:“行军打仗带女人不方便,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也得有人照顾。”季淑清说:“你得让我有个孩子。”父亲说:“我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季淑清一口吹灭油灯。

天快亮了,外面有人弹窗户纸,低声说:“该走了。”熟睡的两个人赶紧分开,大气不敢喘。季淑清浑身哆嗦,小声问:“这是谁?”父亲说:“我也不知道。”季淑清抱紧了父亲:“外面兵荒马乱的,别走了。”父亲坚定地说:“我是军长,把军旗给我。”季淑清把油布包放进柜子里:“我给你存着,带在身上不方便。”父亲说:“也好,千万别弄丢了。”季淑清说:“放心吧。”

父亲掏出一把大洋,放在炕上。季淑清给父亲换了身干净衣裳,带足粘豆包,还有咸菜。父亲悄声说:“别惊动爹妈。你别等我,找个男人嫁了吧。”

季淑清说:“我已经嫁给董家,生是董家的人死是董家的鬼。”

父亲背上沉重的褡裢,提着枪出去。街上,一匹大白马等在街门口。他不知道什么人提醒他,还备了马。天意不可违。他抓过笼头翻身上马,信马由缰。

大白马载着他出了屯子,在黑暗的大草甸子上,漫无边际地狂奔。

大白马把父亲载到密营。那棵歪脖树枝头弯曲,像挂了一树沉甸甸的烧纸。地窨子被茂盛的野草覆盖,弟兄们仿佛和他藏猫猫,突然钻出来吓唬他。

一对对松鸡,滑翔一样在树丛间飞速掠过。一种叫“哭鸟”的鸟儿,在树上“呜呜”哭泣。传说有个女人的丈夫被强人所害,不知道埋在哪座坟圈子里。女人挨座坟圈子哭,终于把丈夫哭得破坟而出。丈夫忘恩负义,做了财主家的女婿。女人万念俱灰,吊死在坟旁歪脖树上,变成“哭鸟”,期盼丈夫回心转意。

小西山南海底、黄茔、南蛮子坟旁边,都有“哭鸟”哭泣。

父亲想起贾振天和一个个活龙般的弟兄,成了死不瞑目的冤魂,也想哭。只有刘小脑袋住的地窨子完好无损,让他愤怒。一股飒凉的阴风掠过,他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父亲恍如梦中,不知何去何从,只有听天由命。

他把马栓在歪脖树上,躺在树阴下,不知不觉睡着了。蒙胧中,树后面出来一个人。父亲被魇住,喊不出声也动不了。那个人俯下身,贴着他耳根悄悄地说:“你睡吧,别害怕。”父亲一个高跳起来,拔出双枪搜查,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情景似梦非梦。假如是梦,那人说话吐出的气,吹的他耳眼发痒。不是梦,这人是贾振天不屈的冤魂、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刘小脑袋?贾振天见他至今未报血海深仇,要收回军旗和“军长”成命?如果是刘小脑袋……

一根凉冰冰的枪口,顶住父亲后脖颈,是人是鬼已经现身。一声短促沙哑的命令:“把枪放下。”父亲乖乖服从,把两枝枪放在脚下厚厚的松针上面。

小主,

那人把枪拣走,说:“你转过身吧。”父亲回头一看,更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一只老猫精。他蓬头垢面胡子拉茬,满脸皱纹像靰鞡褶子,不死的老猫身怀九命。刘小脑袋瘦成一把骨头,全身佝偻,严重哮喘,靠咀嚼草药喘气。

他把地上的枪捡起来,一支插在腰里,另一支握在手里。见父亲余惊未息,他把另一支枪也插进腰里,得意地曲起中指,在关节平面上粘了层唾沫,笑的瘆人,说:“我根本没有枪,是用它顶在你脖子上。”

父亲咬牙切齿大骂:“你还嫌作孽不够?我变成鬼也饶不了你!”刘小脑袋不生气也不对骂:“要杀我早把你杀了,不会等到现在。”

父亲说:“你给我个痛快的!我没完成任务,去向弟兄们请罪!”刘小脑袋喘息着说:“我虽然要死了,但是你的命还攥在我手里。我不让你死,是有让你活着的理由。我让你到这里来,是有话对你说,有事等你做。”

父亲说:“你有话对我说,我得愿意听;你有事让我做,我得愿意做。”刘小脑袋把枪递给父亲:“我用不着枪了,你拿着,我们心平气和地说话。”

父亲没接枪,说:“除非你让我把你杀了,要不你把我杀了。”刘小脑袋把枪放在父亲脚下,一步一喘,手脚并用爬到自己住过的地窨子旁边。

他佝偻成一团,喘气像拉风匣。他眼珠子凸起、铮亮,已经濒临死亡。父亲拣枪在手,来到贾振天住过的地窨子前,哽咽着:“军长……”

他走过来,双枪指着刘小脑袋:“你有话赶紧说。”刘小脑袋艰难喘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做过的事挽不回……”父亲说:“你挑有用的说。”

刘小脑袋说:“道上说话道旁有人听,墙里说话墙外有人听,世间的活人说话,阴间鬼在听。我俩说话,说给人听也说给鬼听。”父亲说:“不管你说人话鬼话,必须碎尸万段。”刘小脑袋说:“你把我碎尸万段,天也这么高,地也这么大。”父亲说:“四十三军的弟兄们冤魂不散,你有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