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王成满劳苦功高巨大牙伏法 一个人“一根绳”破获扎马大案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5655 字 8个月前

那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林甸县公安局,程广泰和父亲彻夜畅谈。父亲说:“我像穿了件空心棉袄,四外透风发空,感到没有依靠。”程广泰说:“我让嫂子陪你,你非让嫂子回去。”父亲大笑:“你这小子,和我兜圈子。”

程广泰拿出两瓶林甸特酿:“够咱哥俩晚上喝了。”父亲看都不看一眼。

程广泰打开抽屉,取出一枝精致的小手枪:“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父亲一把拿过来,开怀大笑:“知我者,广泰兄弟也!”这是一枝崭新的枪牌撸子,烤蓝连点划印都没有。父亲说:“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好枪。还往回要吗?”程广泰说:“哪有往回要的道理?这些年,我们这东西不缺。”

父亲说:“男人嘛,爱枪爱喝酒爱女人,好这口没办法。身上没有这块铁,像被抽了骨头,成了一副软踏踏的皮囊。给我把空枪吓唬耗子?”

程广泰起身去食堂拿菜,说:“在抽屉里,你自己挑。”父亲挑出同一种型号子弹,压进弹夹,把剩下的子弹装进口袋。食堂做了父亲最愿吃的泥鳅鱼炖豆腐,还有猪肉炖酸菜,捞小米饭。程广泰把酒倒满,端起酒杯。

父亲又拿出枪欣赏把玩:“裘文成用的也是枪牌撸子。”程广泰说:“你怎么不拿来?”父亲说:“我再喜欢,也不能缴自己部队的枪。”

两个人只一杯杯地喝酒,只说话不吃菜,把感慨当成下酒菜。

父亲说:“我十四岁开始杀人,第一个是大汉奸鲁义朗,第二个用扎枪穿了小鬼子,已经记不清知道杀了多少鬼子和汉奸,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程广泰说:“非常时期,能不错杀就别错杀。杀头不是割韭菜。”父亲转移话题:“你早成家了吧?媳妇是哪的人?几个孩子?”程广泰放下酒杯,牙疼一样咧着嘴:“提起这一段,又是乐子又是眼泪。”父亲问:“怎么回事?”

程广泰说:“打四平之前我就是副团长了,和卫生队一个女护士好上了。几个二八团都结婚了。团长说,你们结婚吧,我说等打下四平再说。”

父亲问:“结婚了吗?”程广泰说:“拉倒了。”父亲问:“为什么?”

程广泰说:“战斗刚打响,命根子就让机枪扫了。谁说子弹不长眼?它知道我家几代单传。还贴根抹,比刀切得都齐刷。我们程家老祖宗受胯下之辱,我也要受胯下之残。受胯下之辱不影响传宗接代,我们家却在我这代绝后了。”

父亲纠正:“不是程家是韩家。”程广泰说:“我本来姓韩,我三岁时我爹死了,后来随我继父姓程。”父亲说:“你以前一直没说。壶嘴没了,壶还在嘛。”程广泰苦笑:“枪没了,光有子弹有什么用?”

父亲问:“你怎么不在省公安干校任职,来当县公安局长?”

程广泰说:“这一段绕不过,还得提。我参加了省公安干部学校的筹备工作,被任命为教导处主任,到县局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一看女学生心里就烦,哈尔滨大街上到处都是美女,不得把我气死吗?只想到一个女人少的地方去。我现在有三怕,一是怕女人,因为没有资格爱女人,也不值得女人爱;二是怕家里人,不能传宗接代没法交代;三是怕百年之后,到那边没脸见祖宗……”

父亲说:“活着就好。”程广泰问:“王青山还在吗?听说跟了谢文东。”

父亲说:“不是他,我也不能受这么大折腾。为了绝我退路,他打死了锄奸处孟处长,拉我一块儿到沈阳投中央军。我能让他活吗?插了。”

程广泰说:“你和王青山不辞而别,张先生预感要出事,第二天解散了私塾。他劝大营子百姓有亲投亲有友靠友,众人难舍家园,结果被鬼子屠屯。”

父亲说:“王青山罪有应得,也死有余辜,杀他我半点不后悔。他没有主心骨,一会儿想跟共产党,一会儿想跟国民党,净打自己的小算盘,丧失了民族大义,结果走向了人民的对立面,成了日本侵略者和国民党的帮凶,”感慨万千,“我们坚定不移地跟着共产党,这条路走对了。共产党一心一意为穷人求解放,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勇往直前不怕牺牲。共产党也犯错误,但是知错必改,因此才有前途。再说战争年代,哪有工夫详细审查?被错误处理的何止我一个人?被错杀也在所难免。远的不说,人称祁老虎的抗联第十一军创始人、军长祁致中,也被赵司令错杀。被称为怪才、抗联中少有的大知识分子侯启刚,也被错误处理。以后我才知道,咱们在大营子私塾学习的教材,还是侯启刚编的。我职务没有他们高,对革命贡献没有他们大,这点冤屈算什么,再说终于平反了。”

程广泰说:“你对党忠诚,我很钦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让你最痛苦?什么事情让你最痛快?什么事情让你最感动?什么事情让你最遗憾?”

父亲说:“最让我痛苦的,不是饥饿不是受伤和死亡,而是被冤枉,真是死不起活不成,把耗子说得变成猫都没人信。最让我痛快的,是亲手杀了麻生太郎,几刀下去萝卜地瓜嘁嗤咔嚓,痛快解恨。让最我感动的,是遇上了三个好女人。她们不但给我爱情亲情,救我的命帮我渡过难关。最让我遗憾的,是我辜负了这三个好女人。在她们三个人当中,我对黄草叶感情最深,经常梦见她。她也死得最惨,被鬼子轮奸后,麻生太郎活活砍下她的大腿,用骨头为他女儿刻骨雕。我经常后悔,太便宜麻生太郎了。我不该对他大卸八块,而是千刀万剐凌迟!我和冬妮娅这段感情,最刻骨铭心。她回国了,不但带走了我的感情,还怀上了我的孩子。我嫌弃过你嫂子,现在才知道,她不但是老婆,也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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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广泰说:“你光喝酒说话了,一口菜都不吃,吃菜。”

父亲放下酒杯,半晌没说话。用筷子夹了一条泥鳅鱼,不认识似地看了半天,又放回盘子。他夹了口酸菜,看了看也放回盘子。他夹了片肉,一下没夹住掉在地上,拣起来吃了。父亲仍不肯吃菜,只喝酒,仿佛吃菜影响酒兴。

程广泰说:“云程大哥,我知道你憋了满肚子话,好长时间没人说。”

父亲对着酒瓶子滔滔不绝地说话,仿佛和酒瓶子最知心。

父亲说:“有人动了多少女人都没事,就像‘甜瓜梨枣谁见谁咬’,换老婆就像换马。有的人动了一颗枣子就捅了马蜂窝,注定身败名裂在劫难逃。我才二十四岁,应该哪里跌倒哪里爬,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我要是听我爹的话在家种地,什么都完了。在革命的坚定性上,北方人比不上南方人。毛主席、朱德、林彪、罗荣桓等领袖和许多高级领导都是南方人,舍不得小家哪能做得成大事?你嫂子嘱咐我,不能什么事情都听老人的,要有主见。我的家庭不行,我爹压不住火,我妈压不住事,一到关键时刻就添乱。我爹我妈两个老人,日子刚好过就烧的不行,弄的前功尽弃鸡飞蛋打。好在一个个生死关头,我都咬牙挺过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的这些话,算是对组织进行思想汇报吧。”

程广泰说:“我们说的是心里话。”父亲说:“我的党籍还没恢复,是党外人士。”程广泰说:“我要为你做三件事,一是重新建立档案,二是恢复你的党籍,三是安排你的工作。我现在党政一肩挑,你有什么要求现在提出来。”

父亲说:“我能活下来,组织上为我平反,死而无憾。我虽然离开了部队,永远是个兵。离开部队不离枪,当然干公安了,当个干警就心满意足。”

程广泰高兴地说:“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当然,我不会大才小用让你当干警,你得承担重任。我关系还在省公安干部学校,兼教导主任,属于挂职锻炼,一年之后还得回去。我先把你留在县公安局任刑侦科长,在我挂职期满之前,你再接任公安局长,只是比你在部队时的级别低了很多,以后逐渐拉平。”

父亲说:“现任刑侦科长怎么办?我不能抢人家的饭碗。”程广泰说:“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黎明区的扎马案都一年多了,不但没破,还错杀了一个地主,还差点儿把你崩了,我让他下到区里当特派员。”

父亲说:“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别人前途,再说也得有个过程。”

程广泰说:“你嫌职务低,我打报告提前回省里,你当局长。”

父亲笑着说:“我不是官迷,只想做实实在在的工作,从头做起。”

程广泰说:“现在招收干警,有一系列的考核程序。通过严格政审之后,必须破获两起以上刑事案件,再去省公安干校训练四个月。结业回来,要下乡挂职锻炼一年,有家属的可以带家属,考试合格才能转为正式干警。这中间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化,表现不好或者犯了错误,照样被清退回家。你是身经百战的老革命,经受过许多生死考验,劳苦功高,让你当公安局长还是低配了。”

两瓶酒空了,父亲问:“还有酒吗?”程广泰说:“你好酒量,喝酒跟喝凉水似的。”父亲说:“我在丹城卫戍区当副司令时,为了给部队多弄些武器,让老毛子给练出来的。”说着风卷残云,把饭菜一扫而空。程广泰拿出两瓶林甸特酿。父亲说:“你再逗引我也不喝……”躺在亚麻袋子上“呼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