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墙上贴的画报,我能记住每一幅画面每一个人物。他家的罗马数字座钟上没上弦,“前进牌”缝纫机剩下几根针,我一清二楚。我认识他家的鸡鸭鹅狗,知道院子里种的什么菜,街上和后园有几棵树、什么树。我和郝文章形影不离,晚上在他家和他一起睡觉。老姑常说:“小小子给我多好,一对小子。”
郝文章比董云华、郝文贵小一岁,年龄上接近。
郝文章和他们是同伙时,一块儿欺负我。郝文章被董云华和郝文贵抛弃,才主动与我和好、搭伴。我年龄小,还总往大孩子堆里凑。
董云华一家人不向着一家人,和别人家孩子一块儿欺负我。别人不欺负时他也欺负,为了在别人面前显示威风,经常打得我鼻口窜血“哇哇”大哭。
妈妈一直没翻脸,背地里骂小叔是“小坏犊子”。
董云华和郝文贵、郝文章放学回来就唱:中国人民志气高……还朗诵诗歌:台湾海峡浪涛涛,掀起十二级大风暴……
这些歌曲和课文我耳熟能详,没等上学会唱会背诵。他们改成骂我的话:向董云程开炮!向疯狗开炮!接着,石头瓦块像炮弹一样朝我袭来。
每当郝文章倒戈,小叔创造机会让他建功立业。那天我又挨了小叔欺负,回家向妈妈告状。妈妈正往锅里烀饼子,腾不出手,几脚把我踢到院子里。我嚎叫着逃往街上,董云华早已预料到我的下场,三个人隐蔽在墙后。
我捂着屁股,一溜歪斜逃到街门口,他们突然从墙后面出来,一边齐步走一边幸灾乐祸地齐声喊:“一二——我乐!一二——我乐!”
街门口堆着一车碱泥,准备上房。我拣起一块碱泥坷垃,打在董云华后腰上。他捂住腰哭喊着往家里跑:“小小子打死我了,小小子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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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哭喊声撕心裂肺,仿佛后腰被我插了把刀子。老奶也正在做饭,扔了锅“妈呀”一声跑出来,领着董云华来这屋找,鼻不鼻子脸不脸满嘴丫白沫子:“你雪雪(说说)好不好借(这)样,看小小子把小全子打的……”
开始妈妈笑脸相迎,后来针锋相对:“老婶我让让是理,小小子多大小全子多大?他不是叔叔吗?有别人欺负还有他欺负吗?以后再欺负不行!”
老奶也“呱嗒”一下撂下脸,数落:“恁家从边外回来捏(那)当指望谁?不指望借(这)些人吗?现在恁行了,用不上借(这)些人了!”
妈妈说:“这话你可说错了。你往上瞅瞅,眼珠子指望不上还指望眼眶子?”
老奶上眼眶上正生着偷针眼,鼓个大包,仿佛被针挑了,更不让呛了。
她说不过妈妈,坐在外屋地双手拍地,一边哭一边数落,顺嘴丫淌白沫子。
老爷出来,把董云华好一顿打。太奶心疼了,抹着眼泪长叹一声:“唉——我这(借)号的死了就好啦!”奶奶赶海回来,正好接上茬:“谁让你死了?你做送老衣裳了吗?”太奶回屋打开柜盖,拿出一套花花绿绿的寿衣,过来扔到奶奶炕上:“我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套送老衣裳,留给你穿吧!”
奶奶拿过寿衣要填进灶火坑,被妈妈一把抢下来,还给太奶。
五叔去前街找来二爷,二爷只说了几句话,把双方劝回自己屋子里。
爷爷不能再和老六住对面屋了,在西边子接两间半房子,分门立户。
二爷对老爷说:“小全子不省心,你得好好教育。”
老爷打完小叔就后悔,给他做了一艘大船,除了不能坐人,真船上的东西一样不少,还用纱窗布做了拖网,在沙岗后大水湾子边修了一座小码头。
小西山的孩子,以大胡同子划分“国界”,以东叫“东国”,以西叫“西国”。那当时老生产队没搬,“东国”皇宫是牲口圈,文武大臣在那里共商国是。
“东国”皇帝是王德巾,比董云华大一岁,防身武器是一把三角九分钱的铁片子玩具手枪,带梭子,发射五发塑料子弹,射程在半步之内。比他小四岁的王德君任宰相,上学前会算两位数加减法,上学后做算术题,从来不用笔算用口算。他能算出董云华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是不是在后园大杏树上;“六大眼”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家,扎枪头子拿在手里还是挂在墙上。
我去过王德君家,里屋门上贴着一张年画,翠绿的草丛中有一湾清水,五只斑斓猛虎伏在水边喝水,可谓藏龙卧虎,其中一只成了精,变成王德君。
大队放映电影《红日》,大家不知道最厉害的那种枪是什么枪。王德君说,这种枪叫“长得俊。”实际上叫“汤姆逊”,是一种冲锋枪。他画了一幅水瓢一样的样枪,供大家仿照做枪。“东国”官兵,都装备一枝“长得俊”。
“西国”皇帝是董云华,皇宫是后园大杏树。大杏树和太奶一样弓腰驼背,中间分出两杈。东树杈上坐着董云华,西树杈上坐着一干文武大臣。
大杏树春华秋实,枝繁叶茂杏花似锦果实累累。
杏熟时,只有董云华有权上树摘杏,其他人在树下候赏。
“西国”军师是董云尖,得力干将是郝文贵,马前卒是董太精。董云华今天和这个好明天和那个掰,总闹内讧众叛亲离,好几个兵投奔到“东国”。
大沙岗子也是沙场,大西山和小西山的孩子们经常在这里比武打擂。小西山王德巾向大西山董太船下战书,择日在此“骑马打仗”。王德君摇身一变,由宰相变成大将军,骑在坐骑王德巾脖子上,用寸劲加巧劲,把对方兵马屡屡掀翻在地。打虎亲兄弟,他弟弟王德臣憋足了尿,往对方主将腿上泚尿助阵。
王德奎长了个大鼻子,外号叫“大洋鼻子”。他有尿往家泚,和大西山作战时畏缩不前。在欺负本屯“西国”时一马当先,专门欺负比他小的孩子。
王德巾麾下还有董太硬、董太狠等一帮虎将,兵强马壮士气高涨。
初冬上冻后的一天下午,大、小西山两个屯孩子约好,放学后在青石线海滩上决战。潮水涨满,浪花冷漠地亲吻海滩。双方全部人马,厮杀得难解难分。
当小西山的孩子们面临海水,董太船一声令下,大西山的孩子们突然松手。“扑通”“扑通”一阵响,小西山人仰马翻,全部倒进冰水之中。
“东国”一直想吞并“西国”,害怕老爷的扎枪头子,不敢轻易动手。那天,王德君算出老爷老奶去永宁赶集,只有董云华和大老太太在家。
“东国”大兵突然压境,把董云华团团围困在后园大杏树上。
王德君失算,老爷和老奶哪儿都没去,正在家里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