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西山天海阔任鱼跃 小西山人拉一把一筋筋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4343 字 7个月前

大西山人除了在院子里种菜、在园边子种苞米,还栽果树、栽花,每家每户都是一座花果园。更让我羡慕的是,出了屯西往上一走就是望海楼,就像我们抬腿就到了西沙岗子。一万个小西山也比不上大西山,做个大西山人真幸福。

据说有一年夏天,三梨干子晚上嫌家里热,到望海楼里凉快,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睡的正香,听见小日本说话,又哭又笑,穿“咯哒板子鞋”楼上楼下“咯噔咯噔”走。他吓醒后跑回家,以后,望海楼就成了大西山的禁忌之地。

那个月黑头子,郝文章带我提了镰刀,半夜三更摸到望海楼下,里面黑魆魆像有人影。我们从窗口扔进去的鹅卵石,在地面上“嘁嗤咔嚓”砸出火星。

里面“扑棱棱”一阵响,吓得我俩屁滚尿流。郝文章停下来,说:“这是惊动了里面的‘坐地户’。”我俩壮起胆子转身回去,战战兢兢进到望海楼里,用手电筒四外照,什么都没有。我俩的胆子越来越大,什么地方都敢去。

因为怕蛇,大、小西山没人敢攀“蛇盘地”。

郝文章告诉我,蛇身上的鳞片是倒戕刺,攀登时要闭住嘴巴,否则蛇从洞里窜出来直接钻进嘴里,必死无疑。听说某地有个小孩被蛇钻进嘴里,进不去出不来,眼看要憋死了。他爹看不得孩子遭罪,刚用镢头把孩子打死,邻居跑来告诉偏方,火烧蛇身,蛇就能紧缩鳞片退出来。小孩他爹赶紧划火柴烧蛇尾巴,蛇从孩子嘴里退出来。但是,孩子脑袋已被他爹砸碎,他爹后悔得一头撞墙而死。

那天上午,我俩来到老牛圈,攀登上面的“蛇盘地”。

我用奶奶的围巾、郝文章用他妈妈的围巾包住嘴,防止蛇从口入,再用带子扎紧衣袖和裤腿,防止蛇钻进衣服里。郝文章悄悄说:“不能打草惊蛇。遇见蛇要顺原路返回,不能惊慌失措,掉下悬崖就摔得粉身碎骨。”我俩手握镰刀,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登。脚下碎石被我俩踩得松动,“稀里哗啦”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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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盘地”上面,雪白的槐花盛开。那棵大山枣树,钻出嫩绿的叶芽。

踏上“蛇盘地”那一刻,我紧张得浑身颤抖,觉得每棵树都是一条大蟒蛇,每个树杈都是一条小蟒蛇,每根草都是一条青蛇。仔细一看,一棵棵刺槐树,和别处没什么两样。脚下遍生那种非草非木的植物,统称山草,山下随处可见。那棵碗口粗的山枣树,生长在石缝中,根本不是什么“青龙”、蟒蛇和龙丹,一条蛇都没看见。我俩成了第一个敢上“蛇盘地”的人,感到无比自豪和骄傲。

郝文章忘乎所以,用镰刀头在槐树上砸的“咚咚”响,槐花洋洋洒洒地落到脚下,白花花一层。情势瞬间发生了变化,一阵凉森森的阴风掠过,四外一片片山草不住抖动。草丛里惊现密密麻麻的蛇洞,像退潮后南关沿的河蟹洞。

每个洞口里,都伸出一个三角形灰蒙蒙的蛇头。一对对蒙胧的蛇眼像戴了一副副眼镜。一片片蛇信子,浮动着一片片黑色的豆芽。槐树上,扯丝挂缕垂下一条条青蛇,像一嘟噜一嘟噜菜豆,有的单条独挂,有的几条扭缠。

“蛇盘地”蜿蜒扭曲,我俩被无数条青蛇团团包围,魂飞魄散慌不择路,连滚带爬从悬崖上跌下去,幸亏掉在下面的流沙斜面上,否则粉身碎骨。

我的后腰被石头硌了块大青,木胀胀地疼。郝文章的半截衣袖扯没了,胳膊被划破渗血,镰刀也不知丢在何处。从此后,我俩再也不敢攀登“蛇盘地”。

郝文章读书多,爱动脑子思考问题。

他借给我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为我打开了生活中的一个个未知窗口。他讲《吹牛大王历险记》,我以为有个叫“李显吉”的人是吹牛大王呢。任何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和现象,他都能作出深入浅出的解释,越探究越深奥、有趣。

我们谈天说地,探索大自然的奥秘。晚上,我们站在房顶上,仰望浩瀚的星空,看明月高悬流星划过。天多高地多厚,我感到低能和无奈也有多高多厚。

西北海海平面上,“金锚”“银锚”在夜间闪烁,郝文章说:“可能是航标灯,也可能是对岸码头和轮船上的灯光。”但是,灯光不可能三百年不移不灭。

郝文章说:“我们到海对面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俩开始养兔子,养大了到永宁收购站卖钱攒路费。

兔子养大,我俩半夜三更起大早,用扁担抬了深一步浅一步,两个小时到永宁。我们排队排到傍晌,收购站关门拒收,去海对面的梦想也随之破灭。

郝文章在永宁“复县二十五中学”念书,星期天和寒暑假,我俩仍在一块儿赶海、拾草、晚饭后在一块儿玩。我用两个青霉素药瓶做望远镜,再用两个酒瓶子做望远镜,都是自欺欺人。星期六,郝文章在同学那里借回一架真正的望远镜,让我大饱眼福。我爱不释手,他送给那同学半筐螃蟹,我多玩了三天。

那天落日前,我俩站在西山砬子上,终于看见了海对面参差不齐的山脉,也看见了传说中的西北海“太阳拉尖”。郝文章说:“这不是水蒸气所产生的折射,因为无法使太阳变成正三角形。”他请教老师,也没得出另人信服的解释。

人们传说,在三道礓淹死的人,都变成“海叶子”,藏在海水里。

人们晚上赶夜海,躺在海滩上等待退潮,海里的“海叶子”悄悄上岸,把人抱在怀里使劲揉搓,拔一堆海边的“二马蛋子”,往人身上有眼儿的地方塞。赶夜海的人,都害怕遇到“海叶子”。我和郝文章发誓,非捉到一个“海叶子”不可。我俩几次赶夜海,故意在到海滩上睡觉,都没遇见“海叶子”上岸。

我突发奇想:“咱们游到三道礓,亲手抓个海叶子。”他说:“我们即使游到三道礓抓到了海叶子,也过不了坎子走不出小西山。只有思想走出小西山,人才能走出小西山。”我说:“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走出小西山。”他说:“我们练武术,像《说岳全传》里的大侠一样,飞檐走壁穿墙越脊,身怀绝技有万夫不当之勇。人一辈子肯定要遇上许多不测,武术随身带,防身强体,除暴安良。当兵就当《林海雪原》里的少剑波,找媳妇就找卫生员‘小白鸽’。当不上少剑波也要当上作家高玉宝,写《半夜鸡叫》。当不上高玉宝,也得和你五爷、三叔、四叔那样,到大城市里安家立业。你别整天只知道拾草、刻枪,要好好学习做个好学生。等考上中学,咱俩一块儿上下学,还能在一块儿走两年。”

我说:“瞎董万空说我将来能磨出来,能走出小西山。”他嗤之以鼻:“他把爪子和脚都磨掉了也没磨出来。”我说:“在董云宝家镩石头的范世林说,我不能在家里钻牛腚。”他更加不屑一顾:“他钻到牛腚里面看了吗?”我说:“我爹让我向雷锋学习……”他一阵狂笑:“雷锋是你这种人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