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兵未成成了病 改年龄登记结婚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6862 字 8个月前

奶奶给妈妈脱了寿衣,爷爷撤了灵床。

从此后,我每天放学回家先不进屋,从窗户偷看,妈妈是不是还躺在炕上。妈妈没在炕上,我心里猛一沉,看外屋地是不是搭了灵床。妈妈躺在炕上,我心里也一沉,妈妈是不是不喘气了。妈妈仍活着我才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

尽管是病妈,有妈才有家,有个好爹不如有个病妈。妈妈一天天活到腊月,看样子能挺过这个年。我们和妈妈商量,一定和全家人一块儿吃饺子。

妈妈痛苦地笑着,说保证吃饺子,承诺不呕吐,我们都放心了。

分家之后,妈妈只成功地养活过三头猪,其余的不是患病夭折,再是饿得跳圈逃之夭夭。父亲一个人挣公分不够用,活猪必须交生猪,全家才有口粮。

那一次卖活猪为了压秤,妈妈在一锅泔水里兑了饼面子喂猪。我和父亲抬着一百多斤重的猪,到盐场商店卖生猪。怕猪又拉又尿减秤,我和父亲抬着猪猛跑。我人小单薄,在前面趔趔趄趄走不稳,父亲在后面踉踉跄跄走不正,几次横着走进沟里。对面过来几个扛测绘仪器的人,被我们父子俩的表演乐的前仰后合。他们特地往回走了半里地,看我们父子俩能不能过得去老李大河独木桥。

我和父亲战战兢兢地上了桥,后面的父亲一下没站稳,我们爷俩和猪一块儿摔进河里。几个人“哈哈”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和狼嚎一样。我和父亲把猪拖到岸边,猪已经瘪了没气了。可怜的猪被水呛炸肺,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把河水染红一大片。猪肚子迸裂,水面上漂浮一层泔水和饼面子。我和父亲沮丧地把死猪抬回家,扒皮剔肉当活猪卖。大伙儿都说,董云程家日子没个过了。

我家养的第四头猪是头好猪,我和父亲、姐姐还有爷爷冒着大雪,抬到集上卖肉。父亲和妈妈受到鼓励,决心杀一回年猪。不管妈妈怎么喂,圈里的猪就是不长肉,比狗还瘦。杀猪时,五叔和大太平子跳进圈里抓猪,猪“嗖”地跳上棚顶上了墙头,窜到墙外跑到沙岗后。几十个人围追堵截半头晌,把瘦猪逼进西北海,进入老牛圈出了石门沟。猪奋不顾身冲进海里,乘上一块冰排漂走了。

小西山人过年杀猪,也有杀跑了的,都撵回来了。没听说谁把一头瘦猪杀跑了,并且乘冰排成功逃亡。大神说:“这是修行圆满的龙,回北海龙宫。”

过年没有年猪,父亲弄了点牛肉剁成饺子馅。白面不够掺了苞米面,把饺子煮成一锅片儿汤。妈妈刚吃了几口呕吐不止,这个年又没法过了。

妈妈犯病,五叔赶着生产队牛车去医院。牛车出了院子很久,我爬到房顶上眺望,还没过盐场老李小庙。幸亏妈妈患的不是急病,否则没到地东头人就没了。大伙儿都说,董云程过的不容易,炕上一个病老婆,一大帮孩子,一大堆鸡鸭鹅狗活物,还得到地里干活,再说体格还不好,孙悟空也得变成猪八戒。

每当妈妈病重,束手无策的父亲只做两件事,一是扎了围裙烀一锅猪食,端猪食盆“呼嗵呼嗵”一趟趟地喂猪,仿佛在这种时候把猪喂好,妈妈的病就能痊愈。他再是把猪喂饱后,拿铁锨去南海底坟地,把淤死的坟坑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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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年,父亲求二爷锯倒街上那棵糖槭树,拉到生产队做了口棺材,放在车棚里。父亲特地叮嘱我:“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要惊动任何人,对弟弟妹妹说妈妈睡着了,别把她们惊醒,连爷爷奶奶老叔老婶都别告诉。夜深人静,你帮我把你妈包上棉被,悄悄扛到生产队装进棺材,套车拉到南海底埋进坟坑,不起坟头,只钉四根木桩做记号。要是妹妹和弟弟问妈妈哪儿去了,你就说半夜三更舅舅开车来了,到边外治病。无论谁问起妈妈,你都这样说。”

我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病死?上天入地也得想办法为妈妈治病。妈妈不知去了多少回医院,吃了多少盒“心口疼药”,见效甚微。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妈妈还喝过用卤水熬的“卤干”,都没用。赤脚医生德增几乎长在我们家,没有他,一百个妈妈也不在了。于殿铸、巧玲、怀才等赤脚医生,为救治妈妈,成了家里常客。太友大哥和全屯人,都想方设法找偏方介绍大夫。

我被逼学会打针之后,家里准备了针管子和针剂。每当妈妈呕吐快没气了,我就给她注射“硫酸阿托品”和“呕咳灵”。不晌不夜把赤脚医生找来,注射的也是这些针剂。边境打仗那一年,我多次想参战,都因为妈妈病重而放弃。

这些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我必须把妈妈的病治去根,才能当兵。妈妈的病别人治不了,必须由我亲手来治。我已经把扁锉磨出斜面并且磨薄,也能把妈妈的病治好。我到医院咨询,医生说:“你妈妈患了严重的胃溃疡,除非动手术把胃全部切除,才有可能延长生命。但是你妈妈体质太弱,即使手术成功了,也下不来手术台。”我和五叔又送妈妈到医院,发现走廊窗台上,放一本厚厚的《黄家驷外科手术学》,大概医生忘拿了。我拿过来,藏到外面牛车上褥子底下。

回家之后,我像啃一块花岗岩,一字一句地啃。

我虽然看不懂那些理论和专业术语,但是能看明白手术过程中的一系列图谱。

隔行不隔理,我以为会杀猪就能给人做手术。当初我给妈妈打针也不会。要想学会做手术,必须先当医生。等我当上医生,妈妈也活不到那一天。就算妈妈能活到那一天,手术也成功了,我也当不上兵了。我越来越自信,摩拳擦掌想了就干,否则妈妈就活不成了。第一步,我先照书上的图谱,杀一次猪壮壮胆子练练手。敢杀猪之后,我再拿一头活猪做手术试验。手术实验成功了,我才能为妈妈做切除胃溃疡手术。腊月,我自告奋勇杀猪。我反复研究过解剖学,杀的非常专业。

我熟练地解剖猪胃,将整套程序记得烂熟于心。

大伙儿非常惊讶,西北地“疯狗”什么时候学会了杀猪。

那天我用半瓢高粱米,把家里一头半大克郎猪诱拐到沙岗后。我事先在树林里拼了几块青石板,做为手术台。我把挣扎嚎叫的猪按倒捆绑好,事先跟于殿铸大叔要来一支乙醚,为猪注射进行麻醉。我用手术刀熟练地切开猪腹,这才知道,做手术决不是杀猪,杀猪绝不是做手术!我打开猪的腹腔,消化物横流臭气熏天,无法完成止血和清创。杀猪时就怕血淌的不干净,现在,猪血把脚下沙地浸透。等我把猪胃切除,猪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四肢伸直死在“手术台”上。

当爷爷奶奶和父亲知道“壳郎猪之死”真相,吓的哑口无声。幸亏我没为妈妈做手术,否则将成为千夫所指的弑母杵逆。这把妈妈的胃病吓没影了,再不敢躺在炕上呕吐。奶奶不敢骂妈妈,老婶不敢出去跑疯,父亲总笑着巴结我。

传说小西山小小子成了大夫,用杀猪刀给他妈开膛破肚做手术,将胃溃疡彻底根除。三天两头,有人赶马车拉着病人慕名而来,求我用杀猪刀开膛破肚做手术,不做就下跪。我吓的没地方钻没地方躲,再来人都被爷爷奶奶骂走。

那把扁锉被我磨的一天天变薄,什么都没改变。爷爷奶奶和父母密谋,要给我说媳妇。订婚后,找人把我年龄改大结婚,让媳妇照顾病人做家务。

马上,“麻太”家二大娘穿一件黑大布衫,颠着一双小脚到我家提媒。幸亏她没叨咕:东淘淘西淘淘,淘个萝卜压咳嗽……否则被人以为,西山砬子的老狼精又出现了。她对奶奶说:“我外甥死了老婆撇下三个孩子,把小闺女给你家小小子得了。小闺女今年九岁,小小子十六岁,年龄不太合适,先看看家也行。”爷爷奶奶正愁没有媒人上门,满口答应,让女方来小西山看家。

那天傍晌,我挑着一担茅草根一上沙岗子,看见街上人山人海。就连大菊花、叶春、田秀美都在人群里。我以为妈妈不在了,差点儿放声大哭。

人们都笑呵呵地看着我,又不像办丧事。妈妈也满面春风地站在院子里,更让我莫名其妙。由爷爷奶奶具体操办,父亲和妈妈做主,“麻太”和他家二大娘牵头,为我定亲。我的老丈人是二大娘亲外甥——游手好闲的王鸿年。我的未婚妻是个三岁死了娘、一天书没念的九岁小姑娘。我一个高窜上猪圈墙,顺厢房上了房顶跳到后园,正落进一群婶子大娘的包围圈。我像一只小羊被一群母狮子拖进屋里,换上父亲的哔叽裤子、黑趟绒上衣和皮鞋。镜子里的我,像替董千溪招魂、准备送到小庙前焚烧的马童。我闻到一股纸灰掺酒味儿,更让我毛骨悚然!街门口,风水先生杀了只公鸡,口中念念有词,烧纸洒酒作法祭祀!

小主,

董千溪死去七年,还要把我送到南海底,再为他补送马童?爷爷暗中请来了风水先生,怕被大队知道,为我和媳妇看生辰八字,除煞驱邪。

我才十六岁,老人们根本不为我的前程着想,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定婚。

父亲凭大连姑娘叶春不要,非说老叶是特务,给我找了个一天书没念的文盲。家是什么家?老人是什么老人?我无比愤怒,耳边响起一阵“叮当”声。石匠为我凿开了思想深度,与其说为我预测命运,还不如说指出方向。严酷的现实敦促我,必须尽快走出小西山。走不出小西山不离开这个家,我终生不娶,宁肯在我这代人断根绝种。你们有钱就给,有工夫就折腾。我决心已下,什么都不在乎。

突然,看热闹的人们涌进院子里,墙头上站满了人。一伙人从街上进来,婶子大娘们赶紧迎出去。我跑不了,插死里屋门窗,躲进炕角里往外面偷看。

在“麻太”二大爷和他家二大娘的陪同下,一个漆黑矮胖的女人,手里领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旁边跟了个推自行车的中年人,从街上走进院子里。

那个男人脸色黑红,镶几颗金牙,满脸笑纹。他的半旧的自行车车座上,蒙了块发翘的黄狗皮,像趴着只撅噘嘴的小黄狗。父亲和老叔在外屋喊我出去,我死活不开门。他们没等出去迎接,人们已经进屋了。我从灯窝里面往外屋看,小姑娘神色紧张,上穿肥大的花格子衣裳,胸前别只小别针,下穿肥大的蓝布裤子,裤腿挽了好几道,趿拉一双大皮鞋。大概除了自己,所有东西都是别人的。

“麻太”嚎嚎着嘴,威严地问:“小小子到哪儿去了?”父亲说:“在里屋。”

“麻太”拉下脸,提高了声音:“小小子出来!你老丈人和媳妇来了!”

小西山唯有我不怕“麻太”,不吱声也不开门。窗外一阵轰笑,我一回头,窗台上趴着一堆人往里屋看。我打开里屋门,藏在门后。“麻太”不再搭理我,家里人也没强迫。黑矮胖女人是小姑娘的姨姨,粗嗓门像个大老爷们。

她说:“我外甥女三岁那年,她妈得病死了,六岁那年奶奶得病死了。打这往后,我外甥女踩着小凳做饭,喂猪、洗衣裳,所有家务都是她一个人干。我外甥女今年十三岁(实际上才八岁),没念过书,还有个哥哥和一个兄弟。”

“麻太”补充说:“她还有个爷爷,外号叫‘老干乱’。”

小西山的老辈人都认识“老干乱”,什么事都做不成干添乱。

小姑娘叫王淑兰,和郝振东大爷家的丫蛋、大菊花重名。

“麻太”介绍外甥:“小小子的老丈人叫王鸿年,靠给人提媒吃香喝辣,已经做成了八十三对大媒。往后咱小西山得好了,光棍们不愁说不上媳妇。”

黑矮胖女人说:“我外甥女一天得做三顿饭,一年到头围着锅台转,还得养活一大群鸡鸭鹅狗。她穿的衣裳都是借的,脚上皮鞋是她妈留下的……”

一提到自己身世,小姑娘哭了,妈妈也哭了,婶子大娘们们都擦眼泪。

二大娘说:“小姑娘一遍一遍地嘱咐我,千万给她找个好人家。”

王鸿年说:“我给闺女在海边找婆家,一是提媒方便,再是吃胖头鱼方便。”听他的嫁女条件,还不如把女儿嫁给小西山的光棍和海里的胖头鱼了。

这完全符合爷爷奶奶的标准,父亲和妈妈没有意见,家里正需要这样的媳妇。爷爷奶奶介绍我,全身都是优点,我还以为他们夸奖太红子和林富有呢。

小姑娘终于有了笑意,抬头四处张望,在寻找什么。

五婶喊:“小小子你趴在门后干什么?你老丈人和媳妇想看看你!”五婶进里屋把我拖出来,我低着头,手没处放,眼睛不知往哪儿看。王鸿年一眼看好了我,一锤定音:“这事成了,能黄了你们董家,也黄不了我们王家。”

我像偷了东西被人当场拿住,低着头站在地中间。小姑娘从头到脚打量我,我用眼角偷偷地看她。我在笑声里,分辨出叶春、大菊花、田秀美的声音。

爷爷一边搓着手,一边自豪地说:“咱小西山的光棍,三、四十岁说不上媳妇,小鳖羔子十几岁就有人上赶子给,养了好后人啦。妈了个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