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太阳出来,仍遍地是水。南洪子“轰隆隆”地过洪水,一时半晌不能消停。生产队上午歇工,爷爷让我去永宁再买五十斤土豆种。土豆都开花了,再说土豆种已经生了芽子。道路泥泞,多处被冲断。我满头大汗跑到永宁,土豆种全是芽子,一分钱一斤,我花五角钱买了五十斤。
爷爷买便宜土豆种不为播种而是人吃,他才不花冤枉钱。我扛着麻袋往回走,泥泞的路面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出一层干皮。天气闷热,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脱了衣服裤子当垫肩,只穿裤衩,扛着麻袋一溜小跑。
我出了永宁城西门外,经过路边那座废弃的砖窑。
头几天,我骑“T——34”路过此处,和良种场的大马种狭路相逢。它被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所惊扰,飞起铁蹄,把我崩进水沟里。我水淋淋地爬出水沟,又被旁边住户的狗狂追猛咬。主人把狗吆喝住,那狗贴近我,抬起一条后腿撒了点小尿。人敬有的狗咬丑的。我不管在哪里遇见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抬起一条后腿,朝我撒点儿小尿。我仍心有余悸,幸亏天热,狗也懒得出来欺负人。
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我身后骤然响起,像飞驰而来一辆大卡车。
情急中我往路旁一躲,“扑通”一声掉进水沟。即使在旱天,水沟里也有半人深积水。雨后,水沟里的水几乎和路面拉平,淹到我的脖颈。
我顺麻袋边仰头往上看,只见徐梦莹身穿草绿色军装,缀着鲜红的领章帽徽,骑着崭新的自行车,从我头顶上经过。我没看花眼,确实是她不是别人。
水沟又窄又深,烧砖的黏土又粘又滑,肩膀上压着五十斤土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无论如何爬不上去。我举起麻袋,用力往路上抛,抛一次被砸一次。我只有舍弃土豆垫在脚下,才能爬上去。我空手回家,怎么向爷爷交代。
正在我束手无策之时,徐梦莹骑自行车返回。我赶紧低下头,等她过去。
她下了自行车,发现水沟里面的人是我,惊讶地说:“董太锋?原来是你呀!我知道有人掉进沟里,赶紧返回来,没想到是你,快点儿上来!”
她在上面拽住麻袋,我在下面用力往上托,终于拖上去。她把住我的手,又把我拖上来。我浑身泥水,裤衩掉下去一半几乎遮不住丑,十分狼狈。
徐梦莹毫不在意,掏出手绢,给我擦拭满头满脸满身泥水。
我窘迫地躲闪着,说:“你有事快走吧。”
她说:“我就是去你家找你的。”
我顿时紧张起来,一定是我替她写的那封信出事了。裤衩水淋淋地沾在身上,我越着急越提不上去。她拿过我的衣服,背过身拧水,让我把裤衩穿好。
我一使劲“刺拉”一声,把裤衩撕开一道大口子,更遮不住丑。我抢过衣裳围在腰上,扛起麻袋就跑。徐梦莹拦住我:“把麻袋放在自行车后面。”
我怕泥水弄脏她的新军装,只好搬起麻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欣慰地笑了,说:“你在前面推,我在后面扶着。”我穿好湿漉漉的衣服,在前面推着自行车,她在后面扶着麻袋。我心怀鬼胎,说:“我让你见笑了,不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吧?”她感激地说:“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我更纳闷了:“这话怎么说?”她说:“你替我写的那封信,改变了我的命运。”
徐梦莹在落魄之时,不得不接受嫁人的现实。有人给她介绍食品站一个卖肉的职工,老婆病故留下两个孩子,但是吃商品粮。她满心不愿意,进退两难。正在万念俱灰之时,我的信让她百感交集。我在信中让她放下架子,给部队文工团王教导员写信,诉说目前的困境,求他帮忙当兵。她认为没有半点可能,我的一番真情表白,却让她痛哭流涕。她把我当成知己,一是比我大三岁,产生了顾虑。再是她的信没有我写的好,修改许多遍都不满意,怕我见笑不敢寄出去。
那天她以赶海为借口,想见我一面。她以为我住在大西山,赶了几趟海没见着。当她知道我住在小西山,想到家里找我。如果我不在意她比我大三岁,年底就结婚。他父亲和哥哥看了信,感叹这小伙子有才华有见解有责任心,确实是个人才,窝在农村可惜了。他们不赞成她和我仓促结婚,让她按我信中的建议,给王教导员写信求助。为了搪塞父亲和哥哥,她谎称已经给部队写信了。
如果部队一个月之内不回信、来信回绝,她就和我结婚。一个星期之后,王教导员坐吉普车来到她家。她纳闷了,自己没给王教导员写信,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情况?王教导员给她看了那封信,才知道那封信是我以她的名义写的。
部队文工团夜以继日排练《沙家浜》,准备到北京参加总政举行的汇演。扮演阿庆嫂的演员未婚先孕,被处理转业。首长指示教导员在地方物色演员,只要政治可靠演技高,可特招入伍。王教导员物色了几个,都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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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接到“徐梦莹”的来信。
徐梦莹顺利通过体检,政审合格被特招入伍,经过排练到北京参加汇演,文工团获得大奖赛第二名,她获得个人表演一等奖,荣立三等功并且提干。
这不但保住了濒临解散的文工团,已被确定转业的王教导员,提升为政治部副主任。徐梦莹成了文工团的台柱子,念念不忘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
王副主任为她介绍政委的儿子,她婉言谢绝。她向王副主任介绍我的情况,跟头翻得好,是她学生时代的初恋,让他帮忙,也通过特招当兵。王副主任和军务部门打了招呼,派人到公社搞外调。调查结果可想而知,她大病一场。
徐梦莹孤傲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在接到我的信之前,从来没关注过我这个人。她相信我一定受了冤枉,提前探家为我澄清,为特招做最后努力。
任何人不敢相信,一步登天的徐梦莹竟然爱上偷书贼。当然,她的努力没有任何结果。我也处于封闭世界,蒙在鼓里。王副主任来信,让她赶紧和我了断,否则对自己不利。她大哭了一场,哭得天降特大暴雨。
雨过天晴,她去小西山找我,当面表达真情。如果我同意,宁肯将生米煮成熟饭,后果任其自然。她家过不去北河,只有绕道去小西山,促成了我俩的半路相逢。我一头雾水半信半疑,替她给王教导员写信,只是怜花惜玉。就算我对改变她的命运起到一点点积极作用,不知道在信中写了些什么打动了她。
徐梦莹把那封信背诵得滚瓜烂熟,声情并茂泪流满面。信中语言露骨肉麻,言不由衷令人作呕。我热的汗流浃背,听了直打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还未相识,我就在梦中不慎被爱情撞得鼻青眼肿——那年冬晨,湛蓝的天空上飞过一队洁白的天鹅,你的身影也从我心头掠过,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航迹——是谁,让你生不逢时;是谁,让你夜里哭泣——是谁,能救你出苦海;是谁,能让你焕发出麦子般的生机——你的锄头刨在地上,刨疼了我的心——水流出土坑,我的心在流血——这是一片干涸的土地,心田更需要爱的滋润——水瓢里的水渗入土地,是我对你的深情——我愿化做一阵清风,给你带去一丝快意——我愿变成一曲旋律,融化你的愁绪——我恨自己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点可怜的同情,如同过眼云烟杯水车薪——快离开这片生长着无尽烦恼的土地吧,灿烂的朝霞在前方等你——干旱的苞米还有救吗?只看我的牵挂和祝福能不能变成一场及时雨——只要你快乐幸福称心如意,我宁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下笔时,我一定把自己比作成少剑波、杨晓东、老洪和魏强,把徐梦莹当成小白鸽、银环、芳林嫂和汪霞。我第一次写“情书”,确实出手不凡。这篇爱情散文诗,别说能轻易打开一个人间落魄姑娘的心扉,即使天上飞临的仙女,也会毫不犹豫地降临人间。在地东头,徐梦莹让我最后确定与她的关系。
我说:“我已经‘扎根’有了家口,再说条件悬殊,结婚没有任何可能。”她说:“眼见为实,我到你家看看就知道了。”我只好和她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