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剥离了曾经的主仆、仰慕、怨怼,甚至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变得像街坊邻里一样,干净,明快……
日子依旧……
有一次,他看着我被寒风吹得通红的手指,忽然说:“该买个厚点的手套,或者弄个暖手宝。”
我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李先生竟然也会关心人……
我点点头:“嗯,是得买一个了。”
转眼到了期末……
思李考了好成绩,兴高采烈地向他汇报。
李先生听着,眼里的笑意深得像潭水,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竟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塞到思李手里,说:“好孩子,奖励你的。”那巧克力一看就是李先生精心挑选的……
思李高兴地接了,回家吃了巧克力,那空盒子在她书包里揣了好多天,她都舍不得扔掉。
就这样,冬天最深的日子,在牛肉饭的香气和这种平淡如水的交往中,一天天过去了。
孩子们放假了……
街边的积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终于冷的化不了啦……
我依旧每天出摊,他依旧偶尔出现……
我们像两条曾经激烈交汇过的河流,在经历各自的跌宕起伏后,终于汇入了一片平静开阔的水域,各自保持着独立的流淌,却又能在阳光下,映照出彼此安稳的模样。
第三节:李先生的礼物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二……
那天下着一点小雪,我准备了20份饭,特意留下两份。
收拾好摊子,我准备回家……
看到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佝偻着身体,从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
哎……
我把他那份饭递给他,又顺手拿出了我早就准备好的、还温热的两个馅饼和一袋自己腌的咸菜。
“天冷,带着明天早上吃吧,记得热热再吃。”我轻声说。
李先生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地把这些东西接了过去,连声说:“好,好……”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内兜,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旧的木纹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的手推车箱子里。
“青青,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含糊。
“青青”这个称呼熟悉又陌生……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推拒:“李先生,这个是什么呀?我不要。”
他摇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愧疚、释然和决别的复杂神情,他声音低沉:
“留下吧,青青,不值什么钱……就是个纪念。”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眼里,然后扭身,提着那些吃食,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
不一会儿,他那略显孤单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幕之中,再也寻不见。
我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李先生这次称呼我“青青”?
我没有立刻去打开那个盒子,只是看着它静静地躺在车箱里。
里面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体面……
天愈来愈冷,生意也随着腊月二十三那晚的最后一场大雪…按下了冰封键——我停止了摆摊………
第四节:休闲时光
这几天我在家里打扫卫生,开始休养………
午后的窗台上,绿萝的新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那只养了多年的老猫蜷在窗台垫子上,肚皮一起一伏。
女儿趴在桌前,彩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时光的秒针,一步步回忆那些尘封的过往……
我写下了第一行字:“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火车。”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第五节:回忆如潮
那是绿皮火车的时代,我和同伴扒上了火车……(那时家里不允许我出来打工,要将我嫁出去,收一些彩礼,我偷偷和村里出去打工的小伙伴)
那时身无分文,恰好我们去的也只是个小站,逃过了检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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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现在想想,还为自己点赞……自己当时是那么的勇敢!
我被人流裹挟着挤进车厢。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煤烟味。
我紧紧跟着村里的同伴,站在火车出口连接处的过道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平原。
麦子黄了,又绿了,我不知道这列火车将把我带往一个怎样的命运……上车后,离开那个贫瘠的山村,我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跟着同村的几个姐妹,像被风吹来的蒲公英,落在了省城一家名叫“客再来”的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大马路牙子边的一个大铺面,油腻腻的招牌,门口一口大锅终日翻滚着白色的骨头汤。
头一个月,简直脱了层皮。
我的活儿是洗菜、洗碗、拖地,招呼客人点菜。
从鸡叫干到鬼叫,脚底板像是钉在了水泥地上,肿得穿不进布鞋。
手指头长期泡在碱水里,皱得发白,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碰到洗洁精就钻心地疼。
晚上,我们七八个姑娘挤在饭馆阁楼的大通铺上。
屋顶低矮,夏天像蒸笼,冬天墙壁上结着霜花。
翻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累极了,也顾不得那么多,沾枕头就能睡着。
有时半夜会被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惊醒,望着窗外陌生的、被霓虹灯映得发红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想家…想妈…想弟弟们…像村头那棵老槐树。
但我自从爬上那绿皮火车,就再也不想回农村种地了……慢慢地,我学会了看人脸色…记住了客人口味重…我的手脚越来越麻利……
饭馆里形形色色的人,就像一锅大杂烩。
有喝醉了骂娘的…有斤斤计较的…有穿着体面的…有对我动手动脚的…也有对我们这些服务员也客气地说“谢谢”的。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
我学着听他们的谈吐,看他们的举止,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村外面的世界,不只有黄土和庄稼,还有许许多多我从未想过的活法。
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是发工钱。
薄薄几张票子,我用手帕包了又包,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只留下10元,因为饭店管吃管住,挣的钱都会寄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