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跑了好啊!那个整天搬弄是非、变着法儿哄我爸钱的女人跑了?那爸是不是就能回心转意,安心回家,我们一家……”
可这丝念头刚冒头,就被眼前父亲的惨状击的得粉碎。
我心里暗骂:真他妈的是投鼠忌器。
我抬眼,正对上爸爸那双通红的、蒙着泪水的眼睛,像受伤的老兽般无助。
还有他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我的心猛地一抽,那点小小的“欣喜”瞬间被巨大的怜悯和心疼淹没了。
“刘青青你在想什么!他是你爸啊!他现在天都塌了,你怎么还能有这种念头!” 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攫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父亲颤抖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稳住他。
“爸,您……您先别急,慢慢说。” 我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温开水,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小饭桌上。
“您这一大早赶过来,肯定还没吃东西吧?胃里空着更难受。要不……我先给您弄点早点,您吃一口,垫垫肚子,咱们再慢慢说?天大的事,也得先顾着身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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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听到我提起“跑了”二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颤,眼泪终于蓄满了眼眶,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想要倾诉,又一时语塞。
当我提到吃早点时,他猛地摇头,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说“哪有心思吃东西”。
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一边是父亲世界崩塌的悲伤,另一边是我心中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
那杯温开水袅袅升起的热气,成了这冰冷僵局中唯一的热气。
忽然,我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哎呀,是我刚才忘了关火了……
“糟了!”我一拍脑袋,顾不上安慰父亲,撒腿就往厨房跑。
到了厨房,只见锅里的水早就烧干,面条糊成了一团黑炭,锅也被烧得通红。
我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心里又急又恼,这关键时刻怎么掉链子。
等我返出身来,父亲正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不是答应过我,和她那小情人断了吗?”
“我可是尽责尽力的帮她照顾我那92岁的老岳母啊!每天花着我的钱出去跳广场舞,打麻将,我都不舍得让她洗碗,怕把他的皮肤搞坏了……”
她怎么能这样啊?
我心里一阵酸涩,坐到他身边,轻声说:“爸,您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这样,咱们得想办法解决。”
父亲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无助和依赖:“青青,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爸,您先在这儿安心待着,我去把这锅处理一下,然后咱们再好好商量。”
第四节:一小时的风波
我把锅处理好,给父亲煮了一碗面,舀了一大勺牛肉,
我把那烧糊的锅泡上水,打开抽油烟机,让焦糊味尽快散去。
接着,我重新烧水,从冰箱里拿出备用的新鲜面条和青菜,动作麻利地重新为父亲张罗一碗早饭。
我特意舀了一大勺炖得烂熟入味的牛肉,盖在清汤面上,又卧了一个荷包蛋。
当我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回到他面前时,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
“爸,先吃点东西。”我把面轻轻推到他面前,筷子摆好,“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这是咱家自己的牛肉,您尝尝,炖得很烂乎。”
面条的热气熏蒸着他的脸,他似乎被这暖意唤回了一点神志。
他迟缓地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拿筷子,试了几次都没能稳稳拿住。
我心里一酸,伸手拿起筷子,塞进他手里,并用我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帮他稳住:“爸,我帮您拿着。”
他就着我的手,机械地吃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
热汤下肚,他冰凉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丁点,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直接掉进了面汤里。
“青青……”他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她……她把存折……把我所有的养老钱,全拿走了……
你玉兰姨…我不怕她拿钱…就怕她不回来啊!…
她那个相好的才50岁……”爸爸不吃了,又呆呆的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
我瞬间全明白了。
玉兰姨卷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父亲毕生的积蓄和最后的依靠。
这不仅仅是情感上的背叛,更是现实意义上抽筋剥皮的掠夺。
难怪他会崩溃成这样,这对他这样一个极好面子、视积蓄为安全感的老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愤怒,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
“我觉得不可能,玉兰姨会回来的,她家里还有92岁的老母亲呢!要不咱们一会给他的两个儿子打个电话,他儿子也不会答应的。“爸,”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力量,
“再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你人没事就比什么都强。
您还有我和三个儿子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不是替他擦嘴角,而是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您记住我这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闺女这个小饭桌,生意还行。有我一碗饭吃,就绝不会让您饿着。从今天起,您就踏踏实实住我这儿。我那屋虽然小,但给您支张床的地方总有。”
父亲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主要是钱…我是不想她走了……”父亲像一个小男孩,丢失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眼睛瞪的通红……
噔…噔…噔,噔…噔…噔………
此时,爸爸的电话铃响了……
我帮他把电话拿出来,电话显示是“玉兰子”“我玉兰姨来电话了,你接吧!”
我把手机摁通放在了爸爸手里。
父亲一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垂死的人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那双刚才还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几乎是抢一般从我手里抓过电话,因为激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小主,
“玉兰!玉兰子!是…是我,山娃……”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语无伦次。
“我……我在青青这儿……市里……你别急,你别生气!我……我马上回去!我这就回去照顾你老妈!你……你回家了?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玉兰姨的声音又尖又利,即便隔着些距离,我也能隐约听到那连珠炮似的埋怨:
“……我能有什么事!你跑什么跑!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赶紧给我死回来!”
“哎!哎!回!马上回!”
父亲一叠声地应着,脸上的皱纹都因为这极致的情绪转换而扭曲着,刚才的崩溃瞬间被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急切取代。
他挂了电话,手还兀自颤抖着,但整个人已经活了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青青,快!快给我拦个车!我得赶紧回去!你玉兰姨回家了,她……她就是和勇勇出去散了散心,我误会了……她妈还一个人在家呢!”
他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甚至顾不上那碗只吃了一口的、专门为他做的牛肉面。
我看着父亲这前倨后恭的样子,看着他因为那个女人的一个电话,就从崩溃的边缘瞬间变得生龙活虎,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急切,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那句“她拿走了存折”的话还言犹在耳,可现在,他似乎全都忘了——他是选择性地忽略了。
“爸!”我拉住他,心里堵得难受,但看着他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终究把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压了下去。
——哎…玉兰姨才是他的全部。
“您别急,这么早不好拦车。我……我用手机给您叫个车,直接送您回村里。”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好!快点!”父亲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操作手机。
………还不停地催促。
车很快叫好了。
我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快点,师傅,麻烦再快点”。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一眼,没有,再看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牛肉面。
噢…刚才那个天塌地陷………或许只是我清晨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吧!
哎……
车子绝尘而去……
那坨了的一碗牛肉面,还冒着些许热气………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带着清晨的朝气,干活的小王和梅梅一起走了进来。
“刘姐,今天这么早?”小王眼尖,一眼就看见我坐在桌边,面前还摆着两碗显然没怎么动过的面,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另一碗已经凉透了。
她脸上露出些诧异,随即又笑了起来,“哟,刘姐,您这是自个儿先吃上早点了?还煮了两碗?”
梅梅也凑过来,看着桌上那碗糊掉的面和烧得漆黑的锅还泡在水池里,忍不住咂咂嘴:“哎呀,刘姐,你这锅是咋弄的?糊得这么厉害?没事吧?”
她们的声音清脆、鲜活,带着日常劳作的踏实感,瞬间冲散了我才的压抑……
我猛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对着两碗面发呆。
我抬起头,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才刚刚指向7点40分。
原来,从父亲那阵慌乱的敲门声响起……到他接到电话像阵风一样离去……这其间经历了山崩地裂般的情绪海啸,现实中,却仅仅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短短一个小时………呵呵!
“没事儿,”
我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筷,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早上睡不着,过来想煮点面,结果光顾着接电话,把锅给烧糊了。瞧我这记性!”
我端起那两碗面,走向厨房,把凉透的那碗直接倒进了垃圾桶,“咚”——垃圾桶里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梅梅,帮我把这锅刷一下吧,糊得太厉害了。
小王,咱今天准备的菜都到了吗?得赶紧准备起来了。”
我尽量用如常的、甚至比平时更忙碌一点的语调吩咐着,试图用具体的事务填满内心的空洞。
小王和梅梅应了一声,便麻利地开始各忙各的。
水池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择菜、洗切的声音也陆续传来。
小店很快恢复了它日常的节奏………
阳光彻底照亮了屋子,落在刚才父亲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第五节:故人归来
我如往常一样,每天买菜招呼休息,转眼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