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糟心的是执行局的电话。那天他正在兼职的快递公司分拣包裹,零下几度的仓库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手指发僵。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法院执行局”,那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得他心里一紧。他手一抖,包裹掉在地上,里面的玻璃杯碎了,水流了一地。他没顾得上赔,赶紧跑到仓库外接电话,手还在抖,连声音都带着颤。
“你是刘伟吗?”电话里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你名下的银行卡我们已经冻结了,尽快履行还款义务,不然就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
堂哥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连忙解释:“同志,我没有不还!真的,所有的账我都在分期还,每个月都在还的!给供应商的3000,给以前的员工的2000,还有银行的贷款,我从来没断过一次!”他语速很快,想把所有的话都堆在对方耳边,想让对方相信,他不是故意躲债的老赖。
“分期?”对方的声音带着嘲讽,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我们看的是结果,不是你的理由。冻结的钱会用于抵债,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生活问题。”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堂哥站在冷风里,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他想起自己每个月的还款记录,记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想起自己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快递公司分拣包裹,晚上去餐馆洗碗,凌晨还要去菜市场帮人卸菜,累得倒头就睡,可哪怕再难,他也没断过一次还款。可执行局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看到“刘伟”这个名字,只当他是个躲债的老赖,是个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更难了。银行卡被冻结,他只能靠现金生活,兼职的工资发下来,得小心藏在出租屋的床板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怕丢,也怕被人发现。他去执行局跑了三趟,每次都带着厚厚的还款记录,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写满了日期和金额,恳求窗口的工作人员开通最低生活保障:“同志,我要交房租,要吃饭,还要给我爹买药,他有高血压,还有冠心病,不能断药。能不能留一点钱给我?国家政策不是说有最低生活保障吗?”
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冰冷又机械:“你的债务还没清,不符合条件。等你还清了所有欠款,银行卡自然就解冻了。”有次他急了,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我也得活着啊!你们冻结了所有钱,我怎么活?我爹怎么活?”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无赖:“那是你的事,我们只按规定办事。”
走出执行局的大门,阳光刺眼,堂哥却觉得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他沿着马路慢慢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路边笑着聊天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个世界远远地抛开了。他想起有天晚上,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往下看时,路灯的光像星星,一闪一闪的,却照不亮他的路。那时候他真的想过,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扛了?不用再看别人的白眼,不用再跟执行局求情,不用再为了几百块钱发愁,不用再让父亲跟着自己受苦。
可就在他往前迈一步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不好,有滋滋的杂音,却清晰地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咳嗽,却很温和:“娃,吃饭了没?我今天去后山挖了点野菜,荠菜,煮了粥,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喝一碗。”堂哥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他想起父亲的老烟斗,想起小时候,自己摔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父亲就是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用棉签蘸着紫药水给自己涂药膏,烟杆在手里转着,说“娃,不怕,疼过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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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跳。他从天台下来,煮了包泡面,加了个鸡蛋——那是他这个月第一次吃鸡蛋,还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下巴上没刮的胡茬,看着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小声说:“刘伟,你不能死。人不死,终究会出头。你死了,你爹怎么办?”
回到村里的这些天,堂哥每天陪着父亲。父亲还是老样子,大多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烟斗,不怎么说话,却总在堂哥发呆的时候,把烟丝盒递过去,烟丝是自己种的,晒干了揉碎,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抽一口?解解乏。”堂哥接过烟丝,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烟丝轻轻按进烟斗里,用火柴点燃。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父亲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慢慢来,烟这东西,得品。人也一样,得熬。”
有天早上,堂哥推着雅迪想去县城买些菜,顺便给父亲买些水果。刚到村口,就看见赵伯从对面走来。赵伯是前院的邻居,以前家里盖房,缺了两万块,急得团团转,是堂哥连夜从银行取了钱送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伯,不急还,等你有钱了再说”。那时候赵伯握着他的手,说“刘伟啊,你是个好孩子,伯记着你的情”。
去年过年,堂哥在出租屋里给赵伯打电话拜年,想问问家里的情况,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就被挂了。后来堂弟告诉他,赵伯跟村里人说“别接刘伟的电话,他现在是个欠债的,沾上了就像沾上癌细胞,甩都甩不掉”。堂哥当时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了好久——他以为自己帮过的人,总会念着一点情分,可到头来,还是躲着他,怕被他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