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瑾娘回应,坐在另一侧的陆文渊却突然开口了。他看似接过了宋忠的话头,实则巧妙地将矛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宋指挥使所言,不无道理。”陆文渊先是对宋忠的质疑表示了有限的认可,但随即话锋一转,“情报核实,确为重中之重,含糊不得。”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宋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但是,”陆文渊目光转向宋忠,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一丝不满,“皇城司对边境一线军将的监视,是否也过于严苛,乃至到了影响前线士气、干扰正常军务的地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同镇副将王孝杰,诸位可知?去岁秋防,他为稳定边境,与蒙古某个较小部落进行了一次例行的、规模可控的互市交易,以换取急需的战马情报并缓和局部紧张。此事本已向兵部报备。然而,皇城司驻大同的密探,却对此事反复调查、盘问,甚至暗示王将军有通敌之嫌!致使王将军此后用兵束手束脚,唯恐授人以柄,作战时畏首畏尾!试问,如此内部掣肘,让前线将士如何安心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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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指责:“军方需要的是准确、及时的敌情!是塞外蒙古铁骑的动向,是敌军堡垒的虚实!而不是来自背后的、无休止的猜忌和监视!”
发泄完对皇城司的不满,陆文渊又将目光投回苏瑾娘,语气稍稍缓和,但目标明确,带着一种务实的需求:“至于苏主事这边,外务司商队遍布四方,甚至能深入敌国腹地,此乃巨大优势。若贵司商队能在进行贸易活动的同时,为军方的前沿侦察提供必要的身份掩护、交通便利乃至部分活动资金,军情搜集的效率,必将远胜现行体制!这,才是真正的合作之道!”
陆文渊的发言,将会议的矛盾从“情报真伪”扩大到了“职权冲突”和“资源索求”。他既不满皇城司的内部监控,又看中了外务司的境外活动能力,试图将外务司拉入军方的轨道。
此刻,压力完全来到了苏瑾娘一边。她同时面临着宋忠对情报可靠性的质疑和陆文渊对资源(掩护和资金)的索求。
面对两面夹击,苏瑾娘并未显露慌乱。她轻轻放下一直抚弄的茶盏,抬起眼,目光先与宋忠对视,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
“宋大人质疑商情可靠性,其谨慎之心,瑾娘理解。然,大人可知,若无这些被您视为‘市井流言’的线索,去岁年末,关于朝鲜商团异常大量采购硫磺、铁料等违禁物资的消息,皇城司又是从何得以知晓,并进而深挖出其后与倭寇勾结的蛛丝马迹?”
她巧妙地将宋忠的质疑引向一个成功的合作先例(虽然后续合作并不愉快),暗示商业情报有其不可替代的预警价值。
随即,她转向陆文渊,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起来:“陆参军所言,希望外务司商队为军方侦察提供掩护与资金,听起来确是高效之法。”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带着一丝诘问:“然而,参军可曾想过,此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外务司下属的商队人员,将不再是单纯的商人,他们需要承担额外的、极其危险的军事侦察任务!他们深入敌境,孤立无援,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她直视陆文渊,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么,军方可否为此提供切实的安全保障?能否在我方人员遇险时,及时派出精锐予以救援?还是说,”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在陆参军和军方诸位同僚眼中,我外务司这些商贾、伙计的性命,不过是达成军事目的的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耗损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