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漕海之争,庙堂激辩

工部右侍郎冷笑一声,出列道:“夏尚书张口新船,闭口海运,却不知一艘可远航之大海船,造价动辄数万两白银。朝廷如今虽略有结余,又岂能如此靡费?更何况,江南各大船厂,与朝中诸多同僚素有往来,夏尚书如此力主造船,难免让人疑惑,究竟是为国谋利,还是……另有所图,欲与江南豪商巨贾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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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这已是近乎直指夏原吉勾结商贾、以权谋私的指控了。不少清流官员闻言皱眉,而一些勋贵和与漕运、江南产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面露得色。

面对如此尖锐的指责,夏原吉面不改色,他甚至没有看那工部侍郎一眼,而是直接向御座方向再次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工部侍郎可知,去岁仅漕船一项,修缮、维护费用便高达四十万两白银?且多数漕船已超期服役,朽坏不堪,年年修缮,如同填无底之洞!若将此四十万两靡费,用于建造新式海船,以其耐用之特性,三年之内,便可组建一支足以承担半数北运任务之全新舰队!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曹国公李景隆,终于缓缓出列。他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他先是对御座行了一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近日听闻,松江府一带已有漕工聚集,群情汹汹。坊间流传,若朝廷有意断绝漕路,他们便……便要效仿前朝故事,焚毁官仓,以死相争。漕工皆质朴之辈,易受煽动,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体恤百万生灵,三思而后行啊。”

他这番话,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将“民变”的阴影赤裸裸地摆在了朝堂之上,形成了最直接的威胁和压力。支持漕运的官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要求陛下慎重。

从卯时到巳时初,奉天殿内已经激烈争论了近两个时辰。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漕运派倚仗“祖制”、“民生”、“稳定”的大义名分,而海运派则手握“效率”、“成本”、“长远”的数据利剑。整个朝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新旧观念、各方利益在其中激烈碰撞。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朱允炆,始终沉默着,静静地聆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珠旒遮挡了他的眼神,无人能窥见他内心的波澜。直到双方的争论似乎陷入僵局,声音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彼此不服气的对视时,他才轻轻抬起手,用指节在御座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皇帝身上。

朱允炆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舆图》前。他伸出手指,先是沿着那条蜿蜒曲折、串联起南北的运河虚线缓缓划过,然后又指向那一片广阔的蓝色海域。

“诸卿争论了半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漕运之弊,海运之险,似乎都言之凿凿。但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夏原吉和张永贞身上:“你们谁曾亲眼见过海船在万里波涛间扬帆?谁又曾精确比较过,同一批粮米,走河与走海,究竟孰快孰慢,孰省孰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允炆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斩钉截铁地宣布:“既然空谈无益,那就让事实来说话!传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