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庭审日,被告方传唤了第一位证人。
“水晶鸣者”文明代表踏入证人席时,整个法庭的光线似乎都柔和了三分。它——或者说“她”——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结晶构成,随着呼吸(如果那能称为呼吸)发出风铃般的轻响。那是服用“无忧之种”后的标准体征:躯体结晶化,情绪频率稳定在“愉悦区间”。
“请陈述你文明使用‘无忧之种’后的变化。”纯净-3的光球引导。
水晶鸣者发出悦耳的频率,被翻译成通用语:“我们曾是一个焦虑的文明。每个个体都在担心结晶结构是否完美,音色是否纯净。这种担忧消耗了我们43%的思维能量。”
她身体表面泛起温暖的琥珀色光晕:“服用种子后,焦虑消失了。我们接受了‘现有的结晶就是最美的’,停止了无休止的自我优化。现在,我们有更多时间欣赏星空、创造音乐、享受存在本身。”
法庭数据屏同步显示“幸福指数提升曲线”:从62飙升至97,稳定在95以上已持续两年。
旁听席上,几个陪审团文明代表的身体颜色明显变亮——这是被数据说服的表现。
十五分钟休庭,老赵没离开座位。他拿出妻子那本调解笔记,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的边角有茶渍,字迹晕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最难调解的不是谁对谁错,是‘错的人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合上笔记,开始整理左袖口那根脱线。这次他没绕在纽扣上,而是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一枚小别针——妻子留下的,针头是一朵很小的梅花。
把线头别进内衬时,他感觉肩膀微微一沉。不是压力,是嫁接树苗的发辫枝条不知何时延伸到了法庭,在他肩上编织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网状结构。像一件无形的调解袍。
苏瑜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信息:“数据显示,水晶鸣者的‘创造力指数’在幸福度提升后下降了71%。但他们辩称‘不再需要为创造而焦虑’。”
老赵回复:“知道了。但法庭上不能只说数据。”
他拧开保温杯,茶已经凉透了。五十度,刚好入喉。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证人席上那团温暖的琥珀色光晕。
幸福是真的。轻松也是真的。
那他们在争什么?
重新开庭,轮到法官提问环节。
老赵没看数据屏,他看着水晶鸣者,声音很平:“请问,你们现在还修改自己的结晶结构吗?”
“不修改了。”水晶鸣者愉悦地回答,“我们接受了完美存在于当下。”
“那如果有一天,外部环境变化,比如温度升高,你们的结晶结构不再稳定呢?”
法庭安静了一瞬。
水晶鸣者的光晕波动了一下:“无忧领域会调节环境,保持稳定。”
“如果调节失败呢?”
“那……”她的频率第一次出现迟疑,“我们会进入‘永恒安宁状态’——在结晶崩解前被转移到记忆保存库,以最幸福的记忆形态永存。”
老赵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物件——不是证据,是一块从废墟捡来的石英石,表面有天然裂纹。
“这块石头,”他把石头放在法官席上,“也在‘当下状态’很完美。但它不会在温度变化时调整自己。因为它没有‘想要继续存在’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