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在做的研究,周文转向她,可能比你想的更重要。你不是在‘收集材料’,你是在提供一种倾听。对那些可能很久没有人认真听她们说话的女性来说,有人愿意花几个小时,不评判、不打断、只是听,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疗愈。
疗愈这个词让王蓉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研酒可以有疗愈功能。在她看来,研究是解剖,是分析,是把活生生的痛苦变成冷静的知识。
但我还是研究者。她说出疑虑,我有我的目的,我要写论文,我要用她们的故事……
这就是伦理问题。周文承认,我们确实在‘利用’她们的故事。但关键是怎么‘利用’。是剥削式的——拿了故事就走,写成论文评职称,然后忘记讲故事的人?还是共建式的——让讲述成为讲述者自己理解生活的过程,让研究结果尽可能回馈给她们,哪怕只是让她们知道‘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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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起了一阵微风,吹皱了倒映的银杏树影。几片叶子飘落水面,像金色的小船,随波轻轻晃动。
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完美。王蓉诚实地说,我第一次做,肯定会犯错。
谁不是呢?周文笑了,我第一次做田野,问一个阿姨‘你觉得村里重男轻女吗’,她直接站起来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生了三个女儿,被婆家欺负了半辈子。我问得那么直接,像在撕她的伤疤。
那后来怎么办?
我在她家门口等了两天,每天去,不说话,就帮她把晾在外面的玉米收进屋里。第三天,她让我进门了,给我倒了碗水,说:你要问啥,问吧。但别用那些词,什么重男轻女,我听不懂。你就问我日子怎么过的。
这个故事让王蓉感到一种真实的温暖。研究不是高高在上的访谈,而是人与人的相遇,需要耐心,需要尊重,需要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学术傲慢。
暑假回家,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她忽然问,如果遇到问题的话。
当然。周文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把你家村里的电话也给我一个。万一有重要资料,我可以寄给你。虽然可能慢,但比没有强。
他们交换了号码。王蓉写下村里小卖部的电话——那是全村唯一能接到外线电话的地方。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张写着两个电话号码的纸,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了她正在学习的城市和那个沉默的乡村。
太阳开始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该回去了。
起身时,周文说:对了,张教授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暑假的田野调查做得好,下学期可以申请系里的小额研究基金。虽然钱不多,但足够买录音笔、付点访谈费什么的。
访谈费?王蓉没想过这个。
嗯。虽然农村可能不兴这个,但你可以换成礼物——一桶油,一袋面,或者给孩子买点文具。这是对她们时间和故事的尊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秋天的私语。路过一棵特别高大的银杏时,周文停下来,仰头看那些金灿灿的树冠。
你知道银杏为什么能活几千年吗?他问。
王蓉摇头。
因为它的生长很慢,不着急。一年只长一点点,但一直长,一直活。周文说,做研究也是。别着急出成果,别着急写漂亮的论文。慢慢来,像银杏一样,把根扎深,把问题想透。
这番话,王蓉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