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乡遇故知(九)

背包挂在椅背上。她走过去,从侧兜里摸出那个碎布土袋。土还是干燥的,但摸上去有了不一样的质感——不再只是乡愁的象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提醒:你要回去的地方,是这片土养育的;你要研究的人,是在这片土上挣扎的;而你自己,也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土袋在手心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好像在问:你学了这么多,还记得怎么和这片土说话吗?

王蓉不知道。

她想起第一次上社会学概论课,因为乡音被窃笑;想起在图书馆啃福柯读到深夜,眼睛发花;想起在讨论课上关于姐姐的报告,手心的汗湿透了讲稿;想起和周文在银杏树下散步,那些关于研究伦理的争论。

所有这些学习、思考、争论,都让她离那个沉默的乡村越来越远,让她获得了分析和解读沉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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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也让她离那个沉默的乡村越来越近——因为现在她知道了沉默背后的结构,看到了那些看不见的权力之网,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痛苦。

这种既远又近的矛盾,就是“近乡情怯”的真正含义:不是简单的“怕回家”,而是怕自己已经变了,变得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融入;怕自己看见的太多了,多得无法再假装一切正常;怕自己肩负的责任太重了,重得可能根本承担不起。

窗外传来陈露和李婷的说笑声,她们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王蓉赶紧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床底下。

王蓉,你看我买的裙子!陈露兴奋地展示一条碎花连衣裙,暑假穿去海边正好!

好看。王蓉笑了笑。

你暑假真要去农村做研究啊?李婷问,两个月呢,多无聊。不如跟我们去旅游?

我……已经计划好了。王蓉说。

好吧。李婷耸耸肩,需要防晒霜吗?我买了一支新的,分你点。

不用了,谢谢。王蓉说。她想起村里女人从不涂防晒霜,她们的脸被晒成古铜色,那是劳作的印记,是土地的馈赠,也是生活的重量。

晚上,她最后一次去图书馆。不是去借书,而是去还书——那些她决定不带回去的书。在借阅台办理手续时,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朴素、神情有些紧张的年轻女性,背着一个半旧的背包,手里拿着一摞书。

那就是即将返乡的王蓉。不是衣锦还乡的大学生,不是光宗耀祖的读书人,而是一个笨拙的、忐忑的、试图用学术工具理解自己来处的研究者。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全黑了。她绕到文学院楼下,看着张教授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该说的都说过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回到宿舍,她开始写临行前的最后一篇日记。不是研究笔记,是纯粹的私人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