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无妨,无妨。”陈浩然猛地回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曹沾齐平,“只是…想起些旧事。沾儿,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可好?”
曹沾的小脸上立刻显出抗拒,小手紧紧攥住陈浩然褪色的棉袍一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不要回去…房里黑,嬷嬷凶…奶娘不在…”他扁着嘴,泪光又在眼底打转。
陈浩然的心被这依赖攥紧了。他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寒意刺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他轻轻握住曹沾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更柔缓:“那…沾儿可愿随我去个暖和的地方?我那案头还有盏灯,或许…还有些有趣的故事。”
“故事?”曹沾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所有怯懦都被好奇驱散,“先生会讲故事?什么故事?是精怪?还是打仗?”
“嗯…”陈浩然沉吟着,牵起他的手,引着他离开冰冷的石阶,往自己处理账册的厢房走去。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带着初冬夜露的微凉。他一边走,一边搜肠刮肚,“讲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面有山有水,有奇花异草,住了许多神仙般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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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们家园子还大么?”曹沾仰头问,月光照亮他好奇的侧脸。
“比这个大得多,”陈浩然推开门,温暖的烛光和炭火气息扑面而来,“那园子叫…”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车,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险!那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定了定神,含糊道,“…叫大观园。”
“大观园…”曹沾小声重复着,像含着一颗新得的糖果,品味着这名字的滋味。进了屋,陈浩然将他安置在炭盆旁铺了厚垫的椅子上,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暖意迅速包裹了小小的身体,曹沾满足地喟叹一声,小脸上血色渐回。
陈浩然重新坐回堆满账册的案前,心绪却再也无法如算珠般归位。他摊开账册,目光扫过自己方才留下的批注——“疑窦,待查”。那些数字此刻在烛光下跳跃,仿佛带着不祥的恶意。他强自收敛心神,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试图理清那些流向不明的款项。这些看似零碎的开支,若串联起来,指向的似乎并非简单的贪墨…更像是一种隐秘的“供奉”,对象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粘腻感,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吐信。
“先生,”曹沾的声音软软地响起,打破了沉寂。他不知何时已离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边,踮着脚尖,好奇地指着账册边缘一张被墨砚压住的、颜色略深的纸笺一角。那纸笺质地与寻常账纸不同,边缘隐有卷曲,露出一角奇特扭曲的文字,“这个…像蝌蚪,又像树枝,是什么字?”
陈浩然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骤然一紧!那纸笺只露出极小一角,但那弯弯曲曲的文字结构——是满文!他认得!前世研究地方志,接触过大量满汉合璧的档案!这张被刻意压住、只露出一角的密函,绝非曹府日常账目!冷汗瞬间沿着他的脊椎滑下。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正是曹府那位总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李师爷!
陈浩然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凝固!这张满文密函若被发现由他这个身份不明的幕僚经手…后果不堪设想!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案头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四壁疯狂跳动!他一把抽出那张纸笺,看也未看,胡乱揉成一团!动作太大,袖口带翻了案角的青瓷笔洗!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水混合着碎裂的瓷片,泼溅开来,在砖地上蔓延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