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厚厚的账簿被狠狠掼在黄花梨大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上的紫毫一阵乱颤。陈乐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面前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城西“瑞祥木行”的掌柜,王有福。
王有福脸上的肥肉哆嗦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淌,眼神躲闪,不敢与陈乐天对视。
“王掌柜,”陈乐天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我陈乐天自认待你不薄。给你的价码,是别家的三成利!图的就是你王家在苏杭几代人经营的那点口碑,图的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百年老料,童叟无欺’!结果呢?”
他猛地抓起账簿最上面几张货单,几乎要戳到王有福的鼻子上:“上个月初八,从你这里进的号称‘百年紫檀老料’三百斤!初十,又进‘金丝楠阴沉木’两百斤!还有上上个月底的‘黄花梨心材’四百斤!你自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他一把抄起案几旁边立着的一根约莫手臂长短的所谓“紫檀料”,另一只手抓起旁边备好的半碗清水,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水迅速浸入木料表面。几乎是瞬间,那原本深沉庄重的紫黑色泽开始诡异地褪去、晕染开来,如同劣质的染料遇水化开,木纹也变得模糊不清,露出底下浅淡发白的木质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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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陈乐天将那湿淋淋、颜色斑驳的木料狠狠摔在王有福脚下,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拿染坊里染布的颜料糊弄我?拿不值钱的酸枝、甚至杂木冒充紫檀?王有福!你好大的狗胆!”
王有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陈…陈东家息怒!息怒啊!小人…小人也是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实在是…实在是上家那边催得紧,好料子一时凑不齐,才…才出此下策…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开弓狠狠扇自己耳光,啪啪作响。
“上家?”陈乐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怒火稍敛,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王有福,“哪个上家?谁在背后给你撑腰,让你连掉脑袋的欺行霸市都敢干?”
王有福眼神惊恐地乱瞟,嘴唇哆嗦着,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青紫一片。
陈乐天心头疑云更重。王有福这种在京城木材行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胆子并不算太大。能让他吓成这样,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上家”,绝非等闲。他强压下怒火,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王有福,你怕你背后的人,就不怕我?你以为我陈乐天是靠什么在京城立足的?是心慈手软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要么你吐出实情,我让你体面地滚出京城;要么,我让你和你的‘瑞祥木行’,还有你背后那位‘上家’,一起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他最后的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王有福的心里。王有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挣扎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哭腔:“是…是上面…有人要…要卡您的脖子…断了您的料源…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东家…那些…那些假料子的原始货单…还有…还有他们给的…给的‘定钱’凭证…都…都在我铺子后院…东厢房…炕洞最里头…一个油布包里…求您…给条活路…”
陈乐天不再看他,对身旁一个心腹伙计使了个凌厉的眼色。那伙计会意,立刻带人如狼似虎般扑向面无人色的王有福,将他拖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伙计便带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长包裹回来了。陈乐天屏退左右,在灯下仔细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叠不同木行开出的原始货单,纸张粗糙,上面清晰地写着以次充好的木材种类和数量,落款印章各异,显然王有福勾结的不止一家。还有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以及……几张看似普通的便笺。
陈乐天拿起那几张便笺,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带着隐隐的竹纹暗印,非普通商贾可用。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措辞隐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要求“瑞祥”等木行“务必配合”、“限制特定商户之南木北运”,末尾并无署名,只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私印。
印文是清晰的篆体。陈乐天凑近了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田文镜!
这个名字像一道裹挟着寒冰的惊雷,狠狠劈进陈乐天的脑海。那个以酷吏之名震动天下、深得雍正皇帝信重、手握河南山东等地权柄的封疆大吏!他的触角,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伸到了京城的木材行当,精准地扼住了自己这条命脉?这绝不仅仅是商业打压!陈乐天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王有福口中的“上面”,指向的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个庞然大物!
陈府后院的暖阁里,门窗紧闭,隔绝了冬夜的寒风,却隔不开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和冰冷。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橙红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围坐桌边的几张面孔,却丝毫驱不散他们脸上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