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连忙拱手:“不敢。只是家中来信,说母亲咳疾加重,学生心中不安。若老爷恩准,学生想告假半月,回京探望。待母亲病愈,即刻回来。”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要走,只是告假;不是不回来,只是牵挂老母。曹頫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先生孝心可嘉,本不该阻拦。只是如今府上事多,你这一走……”
他没有说下去,陈浩然也没有追问。他知道曹頫此刻最缺的就是信得过的人,但他更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就会成为曹家这条沉船上的陪葬品。
告假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陈浩然用三天时间收拾行囊,将这一年多来在曹府积攒的银两细软打点妥当,又悄悄将几封可能与陈家往来的书信烧成灰烬。临走那日,他去向曹頫辞行,曹頫让人拿了一封银子出来,说是给先生母亲的药资。
陈浩然接过银子时,注意到曹頫的书案上摊着一份邸报,上面隐约有“山东巡抚塞楞额参奏”的字样。他心中一跳,不敢多看,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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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曹府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陈浩然回到京中陈家老宅时,已是十一月下旬。
陈文强早在京里等着他了。父子二人关起门来密谈,陈浩然将曹府近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曹頫转移家产的传闻时,陈文强的脸色变了。
“你走对了。”陈文强压低了声音,“李大人那边也递了话,说曹頫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山东那边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江宁织造押送缎匹进京时,在长清县驿站‘于勘合之外多索夫马、程仪’,这是犯了忌讳的事。”
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在清代,驿站事务归朝廷直管,官员在勘合之外额外索取银两,是明令禁止的。曹頫这个时候被人参劾,简直是雪上加霜。
“父亲,那李大人可曾说过,何时——”
“快了。”陈文强伸出两根手指,“腊月里必见分晓。”
果然,腊月初十那天,李卫忽然派人来陈家传话,说是有批物资需要紧急转运,让陈文强调集人手帮忙。陈文强领了差事回来,脸色铁青地对陈浩然说:“抄了。曹家被抄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浩然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曹府后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曹頫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曹頫问他“若是花在皇帝身上的银子呢”时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初八夜里。”陈文强低声说,“江南总督范时绎奉旨查封,李大人是协助的。据说曹頫事先得了风声,想把家产转移出去,结果被拿了个正着。圣旨上说得很重——‘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陈浩然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历史上有记载,曹家被抄时,“封其家赀,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一个经营了六十年的织造世家,账面上只剩下这点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蹊跷。
但蹊跷归蹊跷,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抄家之后的第三天,陈浩然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冒险的事。
他瞒着父亲,悄悄去了崇文门外蒜市口。
据他所知,曹家被抄后,曹頫被枷号治罪,家眷则被押解进京。按照历史记载,新任织造隋赫德后来奏请雍正,将曹家在京的十七间半房产、三对家仆留了下来,供曹寅遗孀李氏等人居住。但那是在几个月之后的事——眼下这寒冬腊月里,曹家女眷刚从江宁被押解进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蒜市口一带是京城有名的贫民区,街上到处是贩卖葱蒜的小贩,泥泞的街道上污水横流。陈浩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破旧的骡车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