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室筹谋与边城惊变

马车出了京城,陈文强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不是去立功,而是去“献身”。在这个时代,商人再有钱,在朝堂眼里也只是砧板上的肉。要想不被宰割,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一把刀,一把朝廷用得上的刀。西北战场,就是最好的试刀石。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冒出嫩芽,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农夫赶着牛犁地。三月的北方,春意刚冒头,就被一阵黄沙盖住了。

“陈东家。”

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声音压得极低。

陈文强掀开帘子,看见官道前方停着三辆骡车,车板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脚夫正在路边歇息。看起来是普通的运粮队伍,但陈文强的眼睛扫过那些脚夫的手——虎口有厚茧,站姿端正,不像常年扛麻袋的苦力,倒像是练过把式的人。

“绕过去。”他不动声色地说。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偏向右边的岔道。那三辆骡车里带头的一个汉子抬起头,目光追着马车看了几息,又低下头去,继续啃手里的干粮。

陈文强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年小刀那儿弄来的短刀,刀鞘上刻着西域花纹,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马车驶出半里地,他才松开手。

“东家,那是谁的人?”车夫问。

“不知道。”陈文强闭上眼睛,“但肯定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想起年小刀信上的那句警告——“有人在查你的底。”如果只是查,没必要在路上安排人盯梢。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不只想查,还想让陈家彻底翻不了身。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这个陈家家主,永远到不了西北。

马车在暮色中拐进一个小镇,车夫找了家客栈安顿。陈文强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进门前仔细检查了门栓和窗户。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路向西,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戈壁。官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官军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车辙深深碾进黄土里,扬起漫天尘埃。

第七天傍晚,马车抵达宣化府。

陈文强在这里收到了第一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信——陈浩然的笔迹,信上只有一句话:“怡亲王已不视事,军需房暂由户部左侍郎代管。刘统勋二次上折,请旨彻查陈家来历。”

他捏着信纸,站在客栈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暗红色。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户部左侍郎……”他喃喃念着这个官职,脑中飞速转动。户部左侍郎,正是当初与他在煤炭招商会上结怨的孙家的后台。孙家那点关系,本来动不了陈家分毫,但如果搭上鄂尔泰这条线,再加上怡亲王卧病、军需房群龙无首的空窗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陈东家。”车夫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打听到一个消息——西北前线昨日遭准噶尔骑兵突袭,粮道被截,朝廷的补给车队在科舍图一带被烧了三十多辆。现在前线军心动摇,岳钟琪急令后方加运粮草军械,但……没人敢接了。”

陈文强的眼神骤然一变。

粮道被截,补给车队被烧——这意味着西北前线的清军正处于断粮边缘。而陈家押运的这批军需物资,正是要送到前线去的。如果他们在路上被堵住,或者更糟糕——被准噶尔骑兵劫走,那陈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还有多远到前线?”

“正常走还要五天,但如果走小道穿沙漠,可以快两天。”车夫犹豫了一下,“但那条路凶险得很,常有马匪出没。”

陈文强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小道。”

“东家——”

“走小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前线断粮,晚到一天就是上千条人命。而且——”他的目光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有人在前线等着看陈家的笑话,我们越早到,他们的算盘越打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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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连夜出发,拐上官道旁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

月光下,戈壁滩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地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两天后,陈家车队在戈壁深处遭遇了第一波麻烦。

不是准噶尔骑兵,是一伙马匪。

四十余骑,从沙丘后杀出,马蹄扬起漫天黄沙,喊杀声在旷野中回荡。陈文强撩开车帘,看见那些匪徒的装束时,瞳孔猛地一缩——这些人虽然穿着杂乱的皮袍,但胯下的马匹异常精壮,马鞍上挂着的弯刀也不是寻常匪帮能弄到的货色。

“不是普通马匪。”车夫的声音发紧,“东家,怎么办?”

陈文强没有答话,而是飞快地从车厢夹层里搬出几个坛子。坛子里装的是煤焦油提炼的浓缩物,黏稠发黑,气味刺鼻——这是他出发前专门让人调的“秘密武器”,本打算用在更危急的时刻。

“把车围成一圈,把火把给我。”

陈浩然年前在京城帮他改良过烟雾弹配方,这一路上他反复试验,终于弄出了适合在戈壁使用的便携版本。陈文强的动作极快——将浓缩物倒入陶罐,罐口塞进浸了火油的布条,又在罐体外壁缠上几层粗麻布。

车夫看得目瞪口呆。

马匪越来越近,为首的匪首一马当先,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看见陈家车队只有两辆马车、四五个人,嘴角咧开一个狞笑——又是一单轻松的买卖。

“停!”匪首扬起手,四十余骑在距离车队百步外勒缰驻马,黄沙缓缓落下。他策马向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车里的人听好了!把货留下,人可以走!爷只求财,不要命!”

陈文强站在车顶上,手里举着一个冒着火星的陶罐,居高临下地看着匪首。

“我要是不呢?”

匪首哈哈大笑:“就凭你手里那个破罐子?”

陈文强没有笑。

他点燃了罐口的布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陶罐掷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匪群正前方的地上,“砰”地炸开——浓稠的黑色液体四溅,遇火即燃,地面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混在浓缩物里的硫磺和硝石遇热爆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火星四溅。

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蹄后撤。三名躲闪不及的马匪被火舌舔到衣袍,惨叫着滚落马下。

“第二罐!”

陈文强又点燃一个陶罐,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将罐子掷向匪群侧翼。火势借着戈壁上的干枯灌木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罐!”

三罐过后,匪群已经乱成一锅粥。马匹不受控制地四处奔逃,匪首的喝骂声淹没在爆炸声和马嘶声中。陈文强从车顶跳下来,对车夫吼道:“走!趁着烟雾没散,冲出去!”

车夫一鞭抽在马背上,两辆马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入浓烟,从匪群的缝隙间穿过。陈文强蹲在车板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个陶罐,随时准备点燃。

马车冲出烟雾地带时,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马匪正在浓烟中艰难地收拢队伍,为首的匪首骑在马上,望着陈家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失望。

好像在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陈文强心头一沉,那种被算计的感觉更强烈了。

如果这群马匪真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冲着货物,那背后是谁派来的人?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制造“陈家车队被劫”的假象,好让前线的军需供应断了链条?

无论哪种可能,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想让陈家活着把军需送到前线。

“东家!”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您看!”

陈文强向前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的戈壁上,赫然出现一队骑兵。不是三四十人,而是三四百人,战马整齐列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那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年”字。

“年……”陈文强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年羹尧的旧部?

年羹尧虽然被赐死了,但他麾下那些骁勇善战的西北老兵并没有全部被裁撤。有一部分被打散编入各地驻防,也有一部分……据年小刀说,被他暗中收拢了一批,散落在西北各地做些“生意”。

那队骑兵缓缓向陈家的马车靠近,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大眼,马背上挂着一柄沉重的陌刀。他策马走到陈文强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赵铁山,奉年公子之命,在此等候陈东家。”

陈文强心中稍定,但仍未放松警惕:“年小刀让你们来的?”

“是。”赵铁山站起身,目光扫过陈文强身上被烟火熏黑的棉袍,嘴角微微上扬,“年公子说,陈东家这一路不会太平,让属下带三百骑来护送。好在——”他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戈壁滩,“东家自己就把麻烦解决了。”

陈文强呼出一口浊气,心里对年小刀的感激和警惕交织在一起。这个人,消息之灵通、布局之深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但同时,他也更清楚地意识到——年小刀肯帮陈家,绝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陈家有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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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充满算计的商路上,利用价值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走吧。”陈文强重新登上马车,声音沙哑,“军需物资要紧,耽误不得。”

三百骑兵护着两辆马车,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线。

前方,西北大营已在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