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现端倪

她又伸出手指,搭在刘爷爷的颈侧,感受着他的脉搏。片刻后,她又移到他的手腕上,仔细地诊脉。秦珘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蒙眼的布带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手指沉稳而有力,丝毫看不出是个盲女。

诊脉片刻后,苏清越直起身,面色愈发凝重。刘爷爷的脉象洪大而数,跳动得极为急促,这是热毒极盛、邪气入体的征兆。寻常的时疫,绝不会有如此猛烈的脉象。

“婆婆,帮我掀开被子。”苏清越说道。

刘婆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刘爷爷身上的破棉被。棉被一掀开,那股腥臭气味更浓了,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秦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只见刘爷爷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这些红疹颜色鲜红,有些已经破溃,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他身上的粗布内衣,粘在皮肤上,看上去极为骇人。

刘婆婆看到这一幕,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老头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苏清越却依旧平静,她伸出手指,在刘爷爷几处破溃的红疹上轻轻按压了一下,又凑近细闻了闻脓液的气味。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没有丝毫的嫌弃。秦珘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世间,能对如此污秽的伤口面不改色的女子,实属罕见。

片刻后,苏清越直起身,对刘婆婆说道:“这不是寻常时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婆婆闻言,哭声一顿,满脸惊恐地看着她:“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寻常时疫,那是什么病?”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此病情形凶险,传染性极强。”苏清越沉声说道,“婆婆,你仔细想想,刘爷爷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吃过什么不寻常的食物?有没有去过什么偏僻的地方?”

刘婆婆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起来。她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没有啊……老头子平日里除了帮人搬东西,就是在家待着,吃的也都是寻常的饭菜,粗茶淡饭的,能有什么不寻常的?”

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对了,三天前,他说城西有户人家修坟,需要人帮忙搬石头,给的工钱比平时高些,他就去了。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就说浑身酸痛,累得不行,我还让他泡了个热水澡,谁知道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了!”

“城西哪里?”苏清越立刻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就在城外那片乱葬岗附近。”刘婆婆说道,“那户人家的祖坟就在乱葬岗边上,说是年久失修,要重新修缮一下。老头子说,那地方阴森得很,到处都是坟茔,他那天干活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发慌。”

乱葬岗。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在苏清越的脑海里划过。她忽然想起,七日前,林夫人来访时,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件往事。林夫人是城南大户人家的主母,平日里最喜欢和人闲聊些街坊邻里的琐事和前朝的旧闻。那日她来济仁堂抓药,说起城西的乱葬岗,神色带着几分畏惧。她说,前朝覆灭时,有一支叛军曾在此地被围剿,数千名叛军将士死在了这里,尸体都被随意扔在了乱葬岗,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这么多年来,那地方一直阴森恐怖,很少有人敢靠近。

小主,

难道是那些尸体出了问题?苏清越心里一动。乱葬岗本就是阴气聚集之地,尸体常年腐烂,容易滋生疫病。若是那些叛军的尸体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特殊的毒素,被刘爷爷接触到,引发这场怪病,倒也说得通。

她不敢耽搁,立刻对刘婆婆说道:“婆婆,此病传染性极强,你待在这里太过危险,先出去,把门窗都打开通风,切记不要靠近其他任何人,也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这个院子。”

又转头对秦珘说道:“秦公子,劳烦你去打一盆清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另外,你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石灰之类的东西,若是有的话,也一并拿来。”

刘婆婆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房间,去打开门窗通风。她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苏清越是为了她好,这种时候,只能听苏清越的安排。

秦珘也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他拎着空的水桶,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块干净的粗布。“院子里没有石灰,只有一些柴火和杂物。”他说道。

“无妨,先用水清洗伤口。”苏清越说道。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和一瓶止血生肌的药膏,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秦公子,麻烦你帮我扶住刘爷爷的手臂,不要让他乱动。”

秦珘依言上前,轻轻扶住刘爷爷的手臂。刘爷爷还在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不时地挣扎一下,嘴里念叨着胡话。秦珘的力道很稳,牢牢地按住他,不让他影响苏清越诊治。

苏清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蘸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刘爷爷擦拭身上的脓液。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破溃的伤口。清水混合着脓液,顺着床沿流到地上,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气味。秦珘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的敬佩更甚。他能感觉到,苏清越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

擦拭完伤口后,苏清越一边为刘爷爷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一边低声对秦珘说道:“这病,像是‘腐瘟’。”

“腐瘟?”秦珘瞳孔微微一缩,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他虽不是医者,但也听过腐瘟的名号。传闻腐瘟是一种极为凶险的疫病,多发于战乱之后的尸骸聚集之地,传染性极强,一旦爆发,往往会造成大规模的死亡。

“嗯。”苏清越点头,声音低沉,“我师父留下的医书记载,腐瘟初起时,患者会高烧不退,身上出现红疹;随后红疹破溃,皮肉溃烂流脓;到了后期,热毒入体,脏腑衰竭,神仙难救。此病因尸气聚集而生,传染极强,若蔓延开来,一城之人,十不存一。”

秦珘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怪病,竟然如此凶险。“可有治法?”他急切地问道。

“有。”苏清越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需几味特殊的药材,且必须及早用药。一旦毒入脏腑,就算是有仙丹妙药,也无力回天。”

她敷完药膏,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和砚台。秦珘见状,立刻上前帮她研墨。苏清越摸索着拿起毛笔,凭着记忆,在纸上写下了一张方子。她的字迹虽然不算工整,却也清晰可辨,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写好方子后,她将方子递给秦珘:“秦公子,麻烦你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来。切记,不可耽搁。”

秦珘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眼。方子上除了金银花、连翘、黄芩等常见的清热解毒药材外,还写着“地锦草三钱”“鬼箭羽二钱”“百年石灰少许”。他对药材虽不熟悉,但也知道这几味药怕是不好找,尤其是“百年石灰”,更是少见。

“这些药材……”秦珘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地锦草和鬼箭羽,我这济仁堂里就有。”苏清越解释道,“地锦草能清热解毒、凉血止血,鬼箭羽能破血通经、解毒消肿,这两味药是治疗腐瘟的关键。至于百年石灰,需去老房子的墙根下刮取,要陈年的,越陈越好。百年石灰性温,能燥湿杀虫、止血防腐,对抑制腐瘟的蔓延有奇效。”

秦珘点点头,将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我明白的,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抓药,尽快回来。”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丝毫不敢耽搁。

他深深看了苏清越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刘爷爷,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匆忙,却依旧沉稳,显然是想尽快将药抓回来。

秦珘走后,苏清越继续为刘爷爷施针。她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凭借着精准的触感,将银针一根根扎入刘爷爷身上的几处要穴。这些穴位都是治疗热毒的关键穴位,能起到清热解毒、疏通经络的作用。银针扎入后,刘爷爷痛苦的呻吟声稍稍缓解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几分。

苏清越坐在床沿的木凳上,布带下的眉头紧紧锁着。腐瘟……已经三十年未曾在江南出现了。她师父的医书记载,上一次腐瘟爆发,还是在北疆战场。那时候,北疆战乱连年,尸骸遍地,腐瘟爆发后,死伤数万,景象极为凄惨。朝廷派了无数医者前往救治,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勉强控制住了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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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小城?苏清越心里充满了疑惑。青石巷地处江南腹地,远离战乱,平日里也很少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按说不该出现腐瘟才对。

而且,发病地点偏偏在乱葬岗附近。难道真的是那些前朝叛军的尸体出了问题?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腐瘟的爆发极为罕见,往往需要特定的条件。如今在青石巷突然出现,绝不可能是偶然。难道是有人故意将带有腐瘟病毒的东西,放在了乱葬岗附近,引发这场疫病?若是如此,那背后之人的用心,就太过险恶了。

她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几个粗壮的男声在院外嚷嚷着,语气极为粗暴,还夹杂着刘婆婆的哭求声和推搡声。

“刘婆子!你别挡着我们!听说你家老头得了瘟病?赶紧把他抬出去烧了!别祸害街坊邻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